废料填埋场

[TF]暮光

情节弱,散文风——其实这就是个练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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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结束了对异国的环游之旅后,不二最终决定在东岸沿海的一个小城停留下来。
这是一个宁静而风景优美的小地方,民风相较于这片次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大城市来说自是淳朴不少。为了节省旅费,不二在靠近大学的一个地方短期租了一间房子,平日里除了整理先前积攒下来的一堆照片之外,就是四处闲逛,权当休息心灵,陶冶情操。
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不只他一个,还有一个叫做丹尼尔的19岁当地大学生。事实上,他并不应该算是不二的室友,而是房东。在交谈中得知,这栋看上去极为老旧的红顶木质结构小房子本是丹尼尔过世的祖母的房子,已将近五六年没人住了,在他考上这里的大学之后就暂时搬到这里方便就近上学,由于还有空着的房间,便决定找个室友,也顺便赚点生活费。
不二住的这个房间原本是这栋房子的客厅,有着一个出于防火考虑已经被封上的壁炉,在他去看房的时候堆满了不用的桌椅板凳乃至旧沙发之类的杂物,但他却一眼看见了那架放在角落里的钢琴,于是便拜托丹尼尔移走杂物,收拾了房间,住了下来。

“想要一栋不大却独门独院的房子,有红色或者蓝色的屋顶,客厅里有能烧明火的壁炉,最好还有架钢琴……虽然自己不太会弹,但毕竟感觉很好。”想起自己少年时代在和手冢交谈间半开玩笑的话语,他不禁低头莞尔。
在日本没有达成的愿望,结果却在他乡意外地实现了。

整理好先前积攒下来的照片发回日本的杂志社之后,他便问主编要了假期,暂且留在了这个以生活闲适出名的国家。当被问起为什么不回国度假之后,他说:“别人都是想方设法出国度假,我既然已经身在国外,又是在这个有名的懒人国,为什么还要特地跑回国去感受早就习惯的紧张氛围呢?”后来跟菊丸联系的时候说起这番话,对方哈哈大笑,说还真像不二会说出来的话。
虽然是个平静的小城市,但可看的东西也并不太少。不同于大陆中部的荒漠和东北部的热带雨林,这座海边小城除了有充满魅力的海滩之外,还靠近这个国家著名的几个葡萄酒产地之一,拥有大片壮观的葡萄园和出产美味红酒的酒庄。不过对于不二这种已经差不多把整个世界游了个遍的旅行摄影记者来说,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反倒是当地气候极其宜人,哪怕只是在所住的房子附近散步,也是一种不错的休闲。

出门四处闲逛的时候,他发现在自己所住社区附近的Shopping Mall里居然有一家不大的亚洲超市,从那里可以买到味增,烧肉汁,天妇罗粉等从日本进口的食材,而其中自然也少不了自己最爱的青芥,因此便常常光顾那里。由于附近就是大学,也有很多说着不同亚洲语言的东方面孔在店里出现。
有一回,不二提着购物袋正走出店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音调沉稳地说着日语的男声。
他默默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一个留着染过的半长头发,下巴纤瘦,带着眼镜,怎么看都让他想起另一个人的大学生模样的男生,身边站着一个身材矮小却长相可爱的女孩子,谈话的内容似乎与晚饭相关。
他站了一会,发现对方好像注意到了自己,便冲他们微笑了一下,表示自己也是日本人。
女孩子似乎很高兴在异国他乡遇上同胞,大方地走过来向自己攀谈,而她的同伴则寡言少语,令不二无论如何都无法不把他和另外一个相貌气质都与其相似的故人联系起来。
在心里低低自嘲几声,不二便打起精神同女孩子谈话,得知女孩叫藤木麻里,男生叫片桐幸和,两人都是来自名古屋,到当地大学作短期留学的交换学生。
交谈中,在女孩表示过对自己职业的羡慕之后,不二笑着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旅行摄影记者听起来好像很酷,但真正当作职业来做的话还是很辛苦的。在世界各地风吹日晒的,遇到危险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但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好处的话,大概便是能见到很多不同的风景吧。”
“那样就够了呀。”麻里笑着说,“我呀,想看那些风景还看不到呢。”
聊得投机,两人便互相交换了手机号码,约好哪天见面继续聊。往手机里存号码的时候不二对麻里露出打趣的笑容说:“你的男朋友可就站在边上呢,当着他的面跟别的男人交换手机号码不怕他吃醋么?”
谁料麻里耸耸肩说:“我还巴不得他能多吃点醋呢。”说着,便转头面向男友:“呐,幸,我和不二先生聊天你会不高兴吗?”
男生露出一个坦然的表情说:“不会,因为我相信麻里呀。”
“你看吧。”麻里的脸上仿佛是在苦笑,不二却再明白不过地知道女孩的心里其实是非常幸福的。
“看样子他是真的很喜欢你呢,麻里。”不二觉得两人有趣,不禁低下头,笑出了声。

时光倒流十多年,曾几何时自己也和一个与男生面容相仿的人有过如此相似的对话。
“我和同一个研究小组里的女生在讨论的时间以外出去吃饭,你会担心吗?”
“不。”
“为什么?”
“没有那个必要,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和她们做出超过同学朋友界限的事。”
“哦~~原来你对我那么有信心啊。”
“…………难道不应该吗?”

我知道你不会。
我知道……

是,你总是知道的。
无论何时何地,我会怎样待你,你总是知道的。
即使我对自己的行为不做任何解释,你也总是了解得那么透彻,根本不需要我多做什么解释。
那么在你已离开数年后的如今,我的心情你也早就能够了解透彻吗?
就像鱼了解水,风了解浪。

不二把手插进口袋,闭起眼睛。


室友丹尼尔有一个同年级的女友,经常来家里玩。而他们这对小情侣居然都能说一点日语,这让不二很是惊喜。丹尼尔是因为曾经学过空手道而顺便学了一点点最基本的词汇,至于女友莫妮卡则是在不二问起后笑着说她“父亲的妻子”是日裔,于是便也跟她学了些简单的日语。
“啊,对不起……”听对方如此形容,不二下意识地向对自己透露出家庭情况的莫妮卡道歉。
“没关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女孩微微一笑,表示毫不介意:“父母觉得彼此不合适,做出分手的决定自然是很正常的——我上中学之前就已经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既然对方表示得如此爽快,不二便也放下心来,说道:“爱情无非是那几种状态,想在一起而彼此不分开,想在一起却彼此分开,不想在一起却彼此分不开,不想在一起而彼此分开。我觉得第一种和第四种是最理想的,所以你的父母不想在一起然后彼此能够分开,其实是很好的事情。”
莫妮卡低头想了想,问道:“这其中你觉得最痛苦的是哪一种?”
“……第三种吧。”
“为什么是第三种?那么第二种呢?”
“应该是最普通的那一种吧。”不二淡淡地笑着说:“这种事经常发生,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中有话的语气让莫妮卡无法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她便转向自己的男友,问:“对了丹尼尔,你为什么总叫他‘不二’呢?作为朝夕相处的室友的话,直接叫名字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还没等丹尼尔回答,不二就先笑了起来,说:“没关系,因为我的姓比起名来更好念一些,我在日本关系很好的朋友也都习惯叫我的姓,所以叫姓并不代表我和丹尼尔的关系不好哦。说起来,我在日本认识的很多人也都是为了发音方便而在好朋友之间也叫姓不叫名的。”
“哦……原来还有这种说法。”莫妮卡点点头,突然问道:“那么恋人之间呢?也会为了方便不叫名字吗?”
“恋人啊……那种情况每个人都不一样,我的话倒是和他都习惯互相叫对方的姓。”
“哎?那不是很别扭吗?”莫妮卡惊奇地说:“恋人之间还只叫姓不叫名字,在这之前我听都没听说过。”
“哈哈,这没什么,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就不是叫姓还是叫名的问题了。话说你知道日语的敬语吧,在日本,就算是有很多结了婚的夫妇在生活中也会习惯地在和对方说话的时候使用敬语的。”
“听起来日本人好像是个人际关系疏远的民族啊……”丹尼尔忽然在一旁感叹。
“倒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只是各个民族的传统和习惯不同而已。”不二如此总结道。说着,他站起身来向厨房走去,回头问:“我今天买了蔬菜,海鲜和别的材料,要做一种叫天妇罗的传统日本菜,你们要尝尝看吗?”
“Yes, Please! Thank you!”丹尼尔总是很有兴趣尝试不二的料理,每次这么问他的时候都会露出一副很高兴的表情(虽然真正吃过之后未必能接受得了),直接表示自己想要品尝的愿望。面对这种如此完全不知客气为何物的说法,不二自然明白这是由于东西方文化传统的差异,并没有什么不适应,不过他倒因此想到了在刚才的言语间提到过的那个自己的恋人,虽然在很多方面是个再传统不过的日本人,不过在向自己表达某些想法的时候,却是出乎意料地直截了当。


“明天我们去登山吧,不二。”高中的时候,有一天手冢忽然这么说道。
“呃,为什么?”自己有些惊奇,因为对方居然会向自己如此突兀的邀约。
“听说明天天气不错,去山顶看日出的话应该会很好看——你之前就想去拍山顶日出的照片了吧?”
想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去拍日出的照片”,但最终没有问,只是二话没说就跟着去了。结果倒也的确拍了不少值得当时的自己引以为傲的优秀照片。

下山的时候,他诚恳地向邀请自己的对方道谢。
而那个人却注视着自己在晨晖中闪闪发亮的面孔说:“没什么。因为我喜欢你,不二。”

如此直接,如此轻描淡写,仿佛那根本就不是告白。
但却是如此温柔的一阵风,和对方拥有的“冰山”戏称毫不相符的暖风。
身体被温暖的空气包围起来,柔软的,让心灵深处都被晕染开来。

于是那时候照在自己脸上的光,清晨太阳初升之后清新的空气流动,手冢身上深蓝灰色式样简单的休闲服,背后透出晃动光点的树丛,映出自己略有些惊愕面容的无框镜片,还有虽然没有笑却带着温柔眼神的目光……就都成为了一个定格的画面,深深印刻在自己的脑海里,时至今日也无法忘记——当然,自己也不想忘记。

后来,不二就喜欢上了拍摄日出那一刻所显现出来的各地不同的风景,不管是非洲的草原,南美的热带雨林,还是北美境内的山脉峡谷和澳洲中部的荒漠巨石。而有时候就算不是为了拍摄,他也很享受那种将自己沐浴在清晨的霞光之下的那种感觉。


再次见面的麻里在得知自己年龄的时候露出的了颇为惊讶的表情,让不二不禁莞尔。
“三十四岁!骗人!你看起来顶多只有二十多岁啊!”

二十多岁吗?不,不是的,自己已经被时光的洪流推着向前走,早已不是二十多岁的模样。而手冢今年同样应该三十四岁了,但在自己脑海中的印象却是真正永远停留在了二字打头的年纪。
菊丸曾经说自己这些年毕竟还是有些变化的,但如果是手冢的话,大概无论过去多少年,也还是那张一样的面孔,带着相同的表情,用没有变化的语调同自己说话,比如在去超市或者体育用品商店购物时回头说的:“不二,你有没有零钱。”
想到这里,他忽然加深了笑容。

“不二先生来这里多久了?”和男友一起坐在自己对面的麻里一边无视如今在月份上应该已经算是冬季的时节吸着冰咖啡一边好奇地问道。
不二想了想:“你说这个城市吗?大概有五周了吧。”
“都游览了些什么地方呢?大概已经差不多都逛遍了吧。”
“哪里。我来这里之后先是忙着整理之前的工作,后来又要处理一些签证方面的事情,所以只顺路在自己家附近参观了这个城市里很少的一些地方,还有海滩,酒庄什么的。”
“那你有没有去过南边的那个湖区?很有名哦。现在虽然不是游泳的时候,但风景还是相当不错的。日出也很漂亮。”麻里在听说不二喜欢拍摄日出的景色之后向自己兴致勃勃地推荐。
“那真可惜,不过那个湖很漂亮我是早就听说了,只是还没机会去观赏一下呢。”
“那以后可一定要去哦,下次让幸开车,我们一起去。有些地方不只景色好,还可以钓鱼呢!对了,不二先生可一定要带上相机哦!”
“哈哈,相机那么重要的东西我是绝对不会忘的啊。”
…………

年轻女孩毕竟活泼可爱,加上她的男友虽然少语却也很懂礼貌,因此不二和这两位他乡相遇的同胞相处的很是不错。不过要说到要去湖边拍日出不二却有着自己的打算。
因为麻里并不知道,不管是观看还是拍摄日出,向来都是自己一个人的。


这个城市的冬季相当温和,而午饭后的阳光更是暖洋洋的,让人完全感觉不到那本应该属于冬天的寒冷空气。
不二顺手把相机放进包里,信步走出门外,沿着家门口的道路踱上了斜坡,直到附近的墓地。
这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墓地,不然也不会选址在如今已很靠近人群聚居区的这里。不过由于依然有附近教堂的职员管理,所以干净整洁,在白天完全没有阴森恐怖的氛围,反倒是一片宁静祥和。

不二是住下来之后才知道附近有一个墓地的。不过他却并没因此感到晦气而不满,而是笑笑说:“我倒是觉得自己满适合住在墓地边上的。”弄得丹尼尔经常联系他过于白皙的肤色开玩笑:“难道你其实是吸血鬼吗?”

居住的房子和墓地的地势都很高,于是站在位于坡顶的墓地边上便能把这个建造在丘陵地带而到处是山坡起伏的城市望得很远。
天是很透明的淡蓝色,有云彩铺散开来,但可能是地势的原因总是显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远处能看到郊外彼此间隔很远的房屋星罗棋布的点缀在葱茏的树林间,而再远一点就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草原。
下了山坡一口气穿过一两个社区和树林,就到了草原边上。自己居住的地方本就地处近郊,而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稍微走一段,就是彻底的郊外了。
这不是种植农业发达的地区,相对的则是草原上散养着的绵羊和牛马。种植的牧草刚刚没过脚面,一年四季都是充满生命力的绿色,踩上去也相当舒适。右手边有一条道路弯弯曲曲穿过面前的草原,蜿蜒远去,在不二看来相当具有画面感。
抬手拍摄了几张照片,一阵风吹来,把牧草吹出了些微小的绿浪——不像波涛汹涌的海浪,倒像泛着细纹的湖面。
不二不由想起麻里说过的南面的湖区,兴致一来,便直接动身,走回有公车经过的地方,可巧正好赶上一个小时才有一班的公车。
湖区很远,而问了司机才知道,居然需要转两次公车,差不多将近两个小时才能到达,在这个小城里可算得上是不得了的距离了。

公车经过的路边有着很多当地人居住的独门独院的房子,不仅样式各异,连屋顶都是彩色的:红色,蓝色,绿色,灰色……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是修整得很漂亮的草坪,有些还种上了五彩缤纷的花朵,装饰着小小的水池喷泉或者天使以及鹦鹉样子的雕塑,甚至是中国风格的小石狮,日本风格的石灯笼和东南亚风格的佛造像,向路过的行人展示着不同主人的喜好品味和细心打理且引以为傲的成果。日本也有很多这种都是独栋房子的住宅区,但往往挨的很近,院子也很狭小,给人一种拥挤不堪的感觉。

晃动的车厢里没开空调,却依然很暖和。半梦半醒之间,不二想起过去自己和手冢之间的有关梦想中的房子的对话。
很多事情其实已经记的不是那么清楚了,但即使只是一些破碎的片段,在已经过去的很多年里,也一直是不二反复回忆的对象,比如一些对话的点滴和记忆的断垣。

散发着汗味的社团活动更衣室,喝空的运动饮料瓶,Prince和Mizuno的网球拍,被揉成一团的红蓝白相间的运动服。
飘落的樱花,透过中庭看到的另一边教学楼里模糊不清的侧脸,无框眼镜和镜片后专注的眼神。
日出,朝霞,风景照片,告白的话语,有着略低体温却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靠打工勉强租下的狭窄公寓,一起看过的DVD,吃到一半的便当盒,微薄晨光中飘动的淡蓝色窗帘,经常换洗的白色床单。
……………………

模模糊糊的,觉得身边好像有人。转头过去,看到手冢抿着线条坚毅的嘴唇坐在自己身边,脸上习惯性的没有出现笑容,却正透过镜片注视着自己。
不二伸出手去,触到了他虽算不上热但温度适宜的手,握住,掌心有薄茧的触感。
他还是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但不二能感觉到通过握着的手传递过来的,连自己身体内部都被温暖起来乃至包围全身的感情。
就像那天的晨晖里,风中,平淡而深刻的告白。

坐在前面的乘客忽然拉开了车窗,车辆行驶时带起的冷风一下子扑面而来。不二瞬间清醒过来,打了个寒颤。那位乘客似乎注意到了不二的反应,回过头表示抱歉,不二微笑着说声没关系,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发现已经能够望见粼粼的水光了。

车到终点站,沿着不宽的马路往前走不过百米,经过一个小小的社区音乐堂和几家店铺,就能看到被修葺的整洁美观的湖岸。成排而葱郁的树木,浅蓝色的长椅,白色的凉亭,木质刷着白漆的栈桥伸向湖面。
沿着湖岸走几步便上了栈桥,湖水清澈见底,可能是海水内湖的关系栈桥下的柱子上还留有贝类生长的残骸,但看上去却极赋风情。

时间已经是傍晚了。

将目光放远,湖其实不大,能看到对岸远近不同而显出或灰或蓝颜色的连绵山丘。天边仿佛喷薄而出的太阳其实已是将要落下的状态,但水面上反射的光芒却依旧耀眼。云一朵一朵的,被天边晚霞的映照着也连带染上了微红的颜色。湖面略有波澜,水鸟却能依然贴着水面飞过。
的确是相当美丽而富有诗意的景色。
不二在心里感谢着麻里的推荐,手中相机在咔嚓咔嚓地响——原先自己都是拍摄日出的时候多些,特地跑这么远来拍日落还真是很难得的机会。

忽然又是一阵风,吹起了刘海。
冬日湖面上刮起的风本应是潮湿凛冽的,但这阵风却令人丝毫感觉不到寒意。
包围着自己的,温暖的风。
好像可以穿过身体一般。

如同告白。

顺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就是还留有余晖的,消除了刺眼光芒而只剩下柔和的橘红色的夕阳。
被各种暖色晕染开来的晚霞和在霞光之下呈现深蓝灰色却泛着微光的湖面。
各种不可言传的光芒映照自己的脸上。

恍然间回到了那天的山顶。
即使那时候面对的是清晨的初阳而现在则是熔金落日。

原来啊……
原来如此。


不管是晨晖还是暮光,你都从未离开。

END

后记:
其实个人以为这就是一篇散文,只不过借用了一些TF的人物设定,把自己见过的景色和经历的事情找个机会表达出来罢了。
TF于我而言毕竟还是很特殊的一个CP,有了什么Idea想练笔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总是TF——萌过而依然在萌并且即将长久萌下去的CP果然即使过了四五年写出来的时候还是最舒服顺手的,只可惜无辜的不二子同学又被我莫名奇妙的虐了一把,实在实在对不起啊!同时也为莫名其妙就牺牲了的部长大人合掌——你知道我那么多年来依然最爱的人其实是你,原谅我吧!

2009年8月11日 于Birmingham Gardens

废料填埋场

[TF]Mirror & Daydream·镜子与白日梦 上

灵感及主要设定来自于士兵突击袁哲同人《百日草》。
感谢作者沉袖遇羽大人带给我们这么一篇震撼人心的作品。

除去《盛夏流年》,将近3、4年没写TF了!
更震惊的是,我居然还能写得出来……佩服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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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手冢吗?好久不聚了,大家一起出来吃个饭吧?”手机一接通,充满活力的声音就通过听筒响彻耳畔,作为背景音出现的还有对方号码的主人,那个忠厚男人略显焦急的声音:“英二,快把电话还给我,要没电了!”

每当接到这种电话,手冢其实并不如旁人猜想的那般会感到打扰或是厌烦。事实上,不管他当时的工作是多么繁忙,只要有可能,都会尽量抽出空档去参加的。当然,如果他实在抽不开身,他的那几位朋友也不会因此而与他疏离。
毕竟,都是十几年的朋友了。

行动电话的主人最终还是抢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喂?手冢,你在听吗?”
“我在。”他声音沉稳,心底涌上一丝淡淡的笑意。
“嗯,那个……不好意思,听说你最近挺忙的,不过我想我们也很久没见面了,方便的话明晚出来吃顿饭吧?”
他停顿片刻,抬头望了望工作历。虽然事情还是安排得很满,但只是一顿饭的话并不是完全调不开时间。
“明天晚上的话应该可以。还在河村家的寿司店?”
“嗯……那里的话有点远,你晚上还要回事务所加班吧?就在你那边附近找家料理店吧……啊,英二说他知道一家不错的店就在那附近,那明天我和英二下了班一起过去。几点合适?”
“七点可以。”
“喂喂?手冢?我跟你说啊,这次我参加的项目组产品开发很成功,奖励了一大笔奖金,这顿饭我请定了,你们绝对不许跟我抢……”话还没说完,对方的电话又被别人抢了过去。
手冢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对方的电话在一顿争执中不小心被掐断了。他很镇定地放下电话,知道性子忠厚处事周到的友人一定会为这个再联络的。
果不其然,不过几分钟后,一条言辞恳切的短信就发了过来:“手冢,实在抱歉,刚才电话不小心断了。明天晚上七点,在XX町三丁目10号的“高木”见面,不见不散。”
手冢关上手机,继续了手边的工作。作为事务所里王牌律师之一,虽然在法庭上需要犀利的言辞,但在生活中,他却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工作结束,已是深夜,他走出事务所,正好赶上末班电车。
从车站出来,除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以外,街道两边的商铺都已经关门,即使是住家也大都熄了灯。没有星星的夜晚,提着从便利店买的饭团,独自沿着漆黑的街道回到独居的公寓,对他而言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进楼,坐电梯到九层,回到家,打开灯,柔和的光线,客厅里象牙白的沙发组和浅褐色的地毯从来都能给人以安定温馨的感觉。布置家居并不是自己在行的事情,原先留下来的样子,他便没打算去改动。
三室两厅的公寓,对一个没有家室的独身男人来说,无疑是偏大了。三间房子,一间卧室,一间书房,还有一间就这么空了下来,堆满了已经用不上了的物品,书籍,资料,还有一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收集。
那间房子,他平时并不会进去,只有在年末大清扫的时候,才会请人连所有房间一起收拾一下。
午夜已过,六点钟左右吃的晚餐差不多都消化干净了。随便吃了些饭团作为消夜,接着洗澡睡觉,然后临睡前再看看资料书籍,一觉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关灯之前,他忽然很想再去看看那家乐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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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冢能发现那家店非常偶然。
某个下午,他所拜访的客户临时取消约定,于是他得以有机会在天色渐深之前就回去自己独居的公寓。回家路上,他为了去超市买一些生活用品拐了个弯,结果却神使鬼差地走错了路。
转了半天,问了好几个人,他也没能从这个布满岔路的街区走出来,这在往常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他不由微微叹了口气,取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开始怀疑最近工作是否过于辛苦了。
天色其实并不晚,太阳也没像傍晚逢魔时刻那样红的滴血,不过是稍稍有些减弱光芒,摇摇晃晃地开始向西边地平线的方向缓缓滑步罢了。
不过,在阳光的作用下有几片云被镶上了金色的边缘,在阳光照射下似乎也透出光华来,比太阳本身还要耀人眼睛,而云下的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片有些发灰的金色阳光中。
街上没有行人,手冢重新戴上眼镜,定了定神,就把目光不觉投到街边一排有些发暗的拥挤店铺之上。
在一家花店和一家文具店的当中,有一个小小门面畏畏缩缩地隐藏在两旁店铺门棚的阴影之下,显得毫不起眼。但手冢却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一样,转了脚步,径直走到那个未知店铺的门前。
他刚一站到门前,自动感应门就开了。于是他一抬脚,走了进去。

这是一家乐器行。
站在店的里面,他发现店铺的面积其实并不如自己想象的小。奶油色的墙壁,仿佛经历过一段不算短的历史的深色实木地板,吊灯的光线温暖而明亮,如同记忆之海里飘浮着的那些美好回忆。
进门右手边的墙上是一排不同大小不同颜色的提琴,散发着柔和清澈的光泽,仿佛连试都不用试,就知道他们一定能在乐者手中发出悦耳的声音一样。左边就是一个较大的空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排立式钢琴,黑色,白色,红棕色,无一例外的高贵优雅,被摆成一定的角度面对来者,好像随时欢迎有人上前演奏。里面的两面墙都被大玻璃柜占满整个墙面,陈列着长笛,小号,双簧管,萨克斯风等一些管类乐器,最角落的地方甚至还立着一架竖琴。
正对着门的是店铺柜台,但柜台里并没有人。
他站在柜台前的那个空间里,微愣了一下,稍稍环视四周之后,便把视线固定在位于钢琴队列最外面那架白色的三角钢琴上,接着从进门开始便充盈自己耳朵的乐声就在他的意识里逐渐清晰了起来。
连续流畅的音阶,时而轻快,时而缓慢,仿佛灵动的小溪在耳边跳跃流淌。旋律中带着些许异国情调,但极好听。他搜索着自己脑海里所有的古典音乐知识,想找出这首乐曲的名字,然而就在这时,乐声停了,背对着自己坐在钢琴前的演奏者站了起来,向自己转过身。

视线相交,他发现自己很有些受不了。
这种事情,没人受得了。

“欢迎光临,有什么想看看的吗?”招呼着向自己走过来的青年看上去像个大学生,穿着干净的淡蓝色长袖T恤,卡其色休闲裤,表情轻松而随意,脸上有些职业的笑容却并不让人觉得虚伪。
大约因为自己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异常,青年稍稍歪了歪头:“先生?”
“啊……”手冢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但要说话却还是觉得无比艰难:“请问……”

该说些什么好?
向来冷静的头脑却一瞬间没了打算。

“您想买些什么呢?我可以给您介绍。”
“……不买什么,我就来看看。”

终于能顺畅地说话之后,他才觉得刚才那几秒钟对他而言就像过了几辈子一般的长久。

不是他,不是……
自己最清楚不过的,不是么?

“啊,好的,请随意。”青年又是一笑,随即仿佛毫不在乎一样,又坐回钢琴前,却没接着刚才那首曲子往下弹,而是换了一首更为缓慢,沉静,稍有些忧郁,但也极其优美的曲子。

他并不会弹钢琴,所以,不是他。
他也没有这么年轻,所以,一定不是他。

虽然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但毕竟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个现实。手冢的嘴唇动了几下,仿佛在念着一个名字,但没发出声音。

一曲弹完,店里的青年发现客人还是站在刚才的那个地方,没有四处移动,而视线也一直停留在自己刚才弹奏的那架钢琴上,好像一直在认真聆听自己的演奏。
于是他又笑起来,说:“您喜欢钢琴?”
“……还行。请问你刚才弹的曲子是?”
“《月光》。”
“贝多芬的那首?”
“不,德彪西的。”
“哦……抱歉,我不太知道。”手冢点了点头,微微露出抱歉的神色。
青年摇了摇头,加深笑容说:“一说到月光,大家的第一反应一般都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不过我更喜欢德彪西的这首。”
“那么你之前弹的那首呢?”
“之前那首?啊,《阿拉伯风格幻想曲》,也是德彪西的作品。”
“……很好听。”
“谢谢。”青年欠了欠身作为感谢。

手冢迈开步子,在店堂里四处转了一圈。虽然他并不太懂古典音乐,但自小家教严格,这种可算得高雅的艺术也是一种必备的修养,所以即使他不熟悉大部分乐曲,但对于音乐和乐器的尊重还是一直存在于心的。
他站在店门右边的提琴陈列墙前,略略弯腰,神情专注地欣赏着一把深红色小提琴面板上的木头纹路。
“你是这里的老板?”片刻后,他直起身来,对也在一直看着自己的青年问道。
“不,这是我叔叔开的店,我下课之后有时会到这里来练琴,顺便帮忙看店。”
“你是音乐学院的学生?”
“嗯,S音乐学院。”
“钢琴系?”
“不,小提琴。不过辅修是钢琴。”青年笑笑,显得很轻松。

踏出店门,太阳已经变成血红色,天边布满了火烧云,正是传说中的逢魔时刻。
他往前走了几步,再一回头,却忽然发现那家店已经不在那里。
他揉了揉眼睛,回到刚才出来的地方,却发现存在于那个位置上的是一家五金店。白底黑字的陈旧招牌,蓝色的塑料门棚,与两边的店铺连成一片,说不出的和谐。

一前一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手冢原本缺乏表情的面容上不禁浮现几丝苦笑。

回到家,上网,在搜索引擎中输入“S音乐学院小提琴系”,却发现这个音乐学院根本就不存在。
推开键盘,给自己泡了杯茶,透过袅袅烟雾望着台灯的光直到刺眼。

他发现自己连那家乐器行的名字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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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手冢稍微迟了几分钟才到达那家料理店。店面隐藏在一家商场的角落,通路弯弯绕绕,不太好找。等到达那里的时候,两位友人早就到了。
“真少见啊,你居然会迟到。”好友之一动作幅度很大地招呼着他坐下来:“不过这家店是难找了点,我也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才发现这里的,但味道很好,还是很推荐的呦!”
另一个人带着无奈的笑容看了眼身边的好友,对正在脱风衣交给服务员的来者说:“时间也不早了,大家都饿了吧?赶快点菜吧。”
拿起菜谱,他扫了一眼,直接点了些自己常吃的菜和寿司:“烤鳗寿司,甜虾,三文鱼,还有芥……嗯,不用了,就这么多。”
坐在对面的友人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边上的人在这时忙着推荐起来:“啊啊,这里的汤汁炸豆腐还有千层玉子卷还有烧烤牛舌也很好吃的!”
“那就再点这几个,然后再加一份鸡肉串。”
手冢经常和这两个朋友一起吃饭,知道鸡肉串是那位嚷着要请客的朋友喜欢的东西。
说好了请客的人听到这话却是一愣,随即撇了撇嘴,硬梆梆地说:“我不要鸡肉串!我要蔬菜沙拉!还有别忘了酒!”
“可是英二,你不是最不喜欢吃蔬菜的……”
“今天我请客我说了算!你别管我!”
“但是你不是开车么?怎么能喝酒?”
“我想喝不行么?你别多嘴!”
“……那好吧,一份蔬菜沙拉,一瓶‘白鹤’。”

吃了一半,友人之一去了洗手间,剩下面对面的两人。
“你和菊丸最近怎么了?”手冢淡淡开口。
抢手机,闹别扭,这两个人作为朋友的交情已经超过十年,以前并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不过都是像过家家酒一样闹着玩罢了,但这几次感觉似乎不太一样。
“你发现了?”友人苦笑,“他不过是想故意激怒我,直到我忍不住向他发火,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出要跟我绝交了。”
“大石……”
“只是他不知道,如果他真想跟我绝交,直接提也就好了……这么多年我哪件事情没答应过他?”
“…………”手冢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听。
“上次我们出来吃饭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吧,当时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我知道他最近烦躁得很,又没人听他说话,他应该也很辛苦……”
“我听说了,你的事情。”
“嗯……”
两个人都沉默了。

谁对不起谁这件事,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了,大家心知肚明。
其实谁都没有错,但只要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事情就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境地。大石的立场,菊丸的立场,两个人的心情,相对于“命运”而言不过是微小的灰尘罢了。
“这么多年我哪件事情没答应过他?”
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唯独一件事情,不行。

菊丸回来,餐桌上又热闹了八成。菊丸喝了不少酒,但可能是因为有手冢在面前,却没有做出太多过分的举动。

“这是我们公司打算新推出的便携式影音播放器叫MPP,你们看,帅不帅?”
菊丸从包里取出一个样子纤巧漂亮,手掌大小的小玩意。
“别小看它,它的公放功能堪比小型立体声音响呢!面向的是追求高质量音乐播放效果却又无法把大型音响带着走的人。我来放给你们听听看!”说着,他把东西两边的超微型公放喇叭从机体内拉出来,一按按钮,具有环绕立体声效果的交响乐就立刻在餐厅里响起来。
由于一开始调节的声音太大,店里的客人都被吓了一跳。菊丸连忙调小音量,大石站起来向四座和服务员频频道歉。手冢看着那个功能的确强大的MPP,脑海里出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这首曲子,是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吧?”
“呃?手冢你居然知道?”菊丸一愣,“你什么时候听起古典音乐来了?”
“也没多久,随便听听罢了。”
“哦……”菊丸有些狐疑地看了眼中学时代就认识了的好友,但却没往心里去。他兴冲冲地说:“也好,你要是喜欢,等产品正式上市了,我帮你弄一台吧!”
“没关系。”嘴上说着,他却微微点了点头。

三人在餐厅里差不多停留了两个多小时,菊丸很爽快地付了饭钱。由于手冢还有工作没有处理完,于是他们就在饭店门口分手。
“英二,你喝了酒,我开车送你回去吧。”大石微微皱眉说道。
“不要你送!我自己……坐电车回去。”
大石看了菊丸很久,最后说道:“那好吧,你回家小心点。”
菊丸拖着有些不稳的步子离开了,大石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叹气,只是直愣愣地看着。
“你还是把他送到车站吧。”手冢说。
“他不想见到我,我自然也不愿意让他不高兴。”大石苦笑:“你不知道,其实除了给你打电话那次是我偶然在街上碰见他,我们已经三个月没碰头了。”
“…………”
“算了,不说这些。”大石深吸一口气,望着好友说:“手冢,你……还住在那里吗?”
“是。”
大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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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几天后,手冢在工作途中又恰好路过上回经过的地方,便不由自主地沿着自己曾经七拐八绕走过的路线来到那个会消失的乐器行所在的地点。
时间是上午十点,而那个乐器行居然在。
他心中一动,便很自然地再次迈了进去。
店堂里没有那个上次遇到的大学生,而柜台里却坐着一个相貌普通,神情温和的中年人。
“欢迎光临!”看上去像是老板一样的中年人向他打起了招呼。
“您好。”他的目光在店面内搜索了片刻,让老板以为他在找一样商品,于是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笑容可掬地说:“有没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请问……”他停顿了片刻,还是出声问道:“这个店里……没有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上次来的时候他在的,说自己是S音乐学院的学生。”
“啊,您是说周助吧?他是我的侄子,因为有时候学校借不到琴房,就到我这里来练练琴顺便看店的。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在上课吧,请问您找他有什么事情吗?”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男人的面色苍白了一下,随即却很快恢复了正常。
“哦,其实没什么事。上次来的时候见他钢琴弹得不错,想起来就随便问问。”
见有人称赞自己侄子的钢琴技艺,身为叔叔的店长自然也有些与有荣焉。短暂的交谈之后,手冢以还有公事在身为由告辞了。店长似乎很高兴有一个欣赏自己晚辈的客人前来光顾,于是热情地邀请手冢常来店里做客。

看样子,那个年轻人说的并不是假话,但那些一系列不同寻常的事情又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手冢又走出几步,回头,却发现那家乐器行好端端的在那里,一点也没有要消失的迹象,而五金店也没有出现在原来的位置。
上回也许是自己看错了吧……他这么想着,继续了办公的路途。

傍晚时候,鬼使神差地,手冢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这回与前两次不同,店内有一位顾客,看上去正在挑选小提琴,而第一次见到的那位店长的侄子就站在顾客身旁,陪着他一起试琴。
“这把琴其实真的不贵,二十九万的价格与它发出来的音色相比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青年带着笑容不急不缓地介绍着,“我先来试一下,您听听看吧。”说着,他调整了一下那把琴的音准,接着将琴夹在下颌与左肩之间,取了一杆琴弓,上紧了弓毛。当马尾毛压上琴弦的瞬间,清澈明快的音色伴着富有节奏感的旋律就从琴弓与琴弦的歌唱中流淌出来。

他果然是小提琴专业的啊……
手冢见青年拉琴的姿态极为舒展,连表情都令人赏心悦目。仿佛哪怕只是一瞬间,他也已经沉浸在享受音乐的氛围中。

顾客似乎对于琴的音色大为惊讶,没等青年将一曲拉完,就迫不及待地取了过来,接过琴弓,也拉了起来。
琴的音色确实不错,那位顾客看起来也是专业人士,因此拉琴的技巧并不逊色于年轻的音大学生,但即使在外行人听来,却也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不及年轻人的音色细腻生动。

手冢站在门边,并没有出声,青年却一抬头看到了他,随即带着笑容极其自然地说了一句:“哦,你来啦。”话语中口气熟捻,似乎之前曾经无数次地说过。
话一出口,两人都是一愣。青年发觉了什么,没有再说话,而是又以一个含着歉意地笑容作为招呼,说:“抱歉,请稍等一下。”然后转过身去问顾客:“您觉得这把琴怎么样?”

那位顾客最终买下了那把琴,在用信用卡支付了琴款之后,他又要求买一块松香。年轻人取来一块德国进口松香给他,询问要不要同样刷卡付款,顾客问了价格之后看了看钱包,觉得零钱似乎够,于是打算用现金付款。然而就在他掏钱包将纸币递给青年的时候,一直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交易的手冢去却像发现了什么,忽然走上前去,对那位顾客出声问道:“您好,请问我能看一下您的钱吗?”
见顾客怀疑地看着他,手冢平静地解释:“刚才我在超市,店员找给我一张一样的纸币,但我怀疑那张是假的,所以想看一下您的这张,作一下比较。”
顾客释然,将手里的千元纸币交给了他。手冢拿过那张纸币细细看去,发觉同样是一千元的钞票,但手里这张却和自己惯常见过的钱在大小,花纹上都有着一定的差别。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币还给顾客,说:“谢谢您,看样子我的那张是真的。”
“您可以把您手里那张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帮您辨认一下。”青年一边将小提琴装进琴盒为顾客包装,一边说道。
“谢谢,不用了。”手冢淡淡地说。

顾客满意而归,临走之前对年轻人说道:“你的那段《帕格尼尼随想曲24号》拉得真不错。”
“谢谢,您拉的《流浪者之歌》也非常好。”
手冢注视着顾客踏出店门的背影,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走出玻璃门外的顾客像是忽然消失了一般,神隐在空气中。回头看看青年,而他的表情却像是浑然不觉。

“您好,抱歉刚才没来得及招呼您。先生您今天想看些什么呢?”青年忙好了手边的事情,抬起头对手冢微笑着问道。
“没什么,不过是路过而已,进来看看。”
“哦,那您请随意。”

与上次一样的对话,让手冢感到莫名焦躁。

“你的小提琴拉得也很好。”他看着他说。
“我是小提琴专业的啊。”青年笑笑。
“请问你的学校是在哪里?我是说地址。”他想到自己在网络上查不到这个学校。
青年稍稍一愣,似乎为男人问出这样的问题感到困惑。不过,他还是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报出了一个地名。
在男人的记忆里,这个地址应该是一个市立运动场。
但青年的话又的确不像是假的。
到底,这一切是为什么?

他毫无目的地在店里又转了一圈,觉得一堆头绪无从理起,于是将视线停驻在那架白色的三角钢琴上,径自出神。
在他四处看看的同时,青年拿起一把小提琴,出声问道:“客人您应该是喜欢钢琴吧?那么小提琴呢?”
“还好……”
“如果您知道些什么曲子的话,不妨说出来,看我能不能拉。我今天还没有开始练琴,也不知道练什么好,正好先放松一下。”
手冢转身望着青年端正的面容和轻松的神态,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不禁一扯,但他并没表现出来,而是低头思索了一阵,缓缓说道:“我听说有一首曲子叫做《魔鬼的颤音》,好像很有名……”
“啊,您说的是这首?塔蒂尼的《Devil’s Trill》……”
说着,一段低缓而带着点哀戚味道的旋律就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悠扬起来。
他听说过《魔鬼的颤音》以技巧繁复,演奏艰难而著称,听青年的演奏,旋律从一开始的悠扬低缓,到后面的快速跳跃,还出现了大段需要用到高超技巧的华丽装饰乐段和颤音,如同讲述一个关于魔鬼或是精灵故事,波澜起伏,引人入胜。
手冢听得几乎入了定,直到乐曲结束,他都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发觉乐曲已经结束了的时候,他连忙伸手鼓起掌来。
“献丑了。”青年鞠了一躬,温和地笑。

男人出门前,被青年叫住。
“听说您今天上午来找过我?”
“你怎么知道是我找你?”他淡淡地反问。
“……我也不知道。我听叔叔这么描述,只是第一个就先想到会不会是你。”青年的神情中不太自然的成分只出现了一瞬,之后就马上被很好的掩藏在了笑容之下。
“是吗……”手冢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一般低语,接着却抬头问道:“请问你这家店叫什么名字?地址呢?”
青年一愣:“外面不是有大招牌吗?不二乐器行。这里是XX町二丁目,门牌号码就在门边上。”

“啊,您是说周助吧?他是我的侄子……”
不二乐器行。
周助……不二……
不二周助!

手冢的脚步有一瞬的踉跄,但他居然控制住了自己,还能镇定地点了点头,走出店门。
但就在他后脚踏出店铺范围的下一个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前晃了一下,乐器行凭空消失在他的眼前。
与上次不同的是,他及时转身,看到了全过程。
仿佛一片水的波纹缓缓散去,乐器行失踪,取而代之的是那家五金商店。
这回,他确定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做梦,也不是眼花。
那家乐器行,和那个叫作不二周助的青年,是真的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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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第四次踏进这家乐器行的门的时候,手冢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很平静地面对了。
“你好,先生!”倚在柜台旁名叫不二周助的青年直起身,向已经面熟的手冢打了个招呼。
店堂里正播放着一首慷慨激昂的钢琴协奏曲,但手冢却并没有发现店堂里摆放着音响。
见他四处望了一圈,不二周助很自然的上前问道:“请问您有什么要找的吗?”
“没什么,我在想,正在放的音乐是从哪里出来的……”
“啊,你说这个?”不二回身从柜台的角落里挪出了一个轻巧的播放器,说:“这是MPP啊,Media Player Portable。您之前没有见过吗?”
手冢盯着那台自带微型公放喇叭,具有环绕立体声播放效果的便携式音响好一会,没有说话。
“这是Z&H公司在一年前上市的产品啊,现在应该满普及的了……先生,这个MPP有什么问题吗?”似乎是见到手冢的面色有些不同寻常,不二歪了歪头,略带疑惑的问道。
“哦,没什么,我之前就想要买一台了,但还没有选好。你知道还有其他什么不错型号吗?”手冢镇定地说。
“哦……如果是对听音乐要求比较高的发烧友的话,这个型号就不错……”可能因为是音乐专业的学生,不二介绍起手边的播放器来明显有着不同寻常的热情。

这个场面,让手冢想起以前认识的某位摄影发烧友满腔激情地为自己推荐单反相机时的情景。

“…………怎么样,如果你真心想要买的话,我正好有认识的人在生产厂家工作,帮你联系他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打点折。”不二半开玩笑地说。
当不二说到那个认识的人的时候,手冢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菊丸的脸。
原来——这世界的不二,和菊丸也是认识的吗?

不错,这个世界。

“嗯,谢谢,我会认真考虑的。”手冢点了点头。
虽然对于日本人来说,“我会考虑”这种暧昧的说词一般就代表了拒绝,但手冢严肃认真的表情却让人觉得他的确是在斟酌,而不是婉拒。
不二也不知道是不是信了他,径自笑笑,放下手边的东西,弯下腰,双手交叠支撑在柜台上,仰头望着手冢,扩大了笑容。
“今天也只是来看看吗?”话语里明显带有玩笑的成分。
“……”手冢忽然想不出如何回答。因为如果回答“是”,那么照现在的情形来说,实在是有些暧昧。而如果回答不是……
他考虑了半晌,最终决定破费。
“我有个外甥女,快要过生日,我想为她买把儿童用的小提琴做礼物。”

话虽如此,倒也不全是虚言。因为他的确有个远房表姐有孩子,只不过那孩子才刚一岁不到而已……

“原来如此。”不二点点头,直起身走出柜台。
“孩子多大?以前学过琴吗?”
“不大,琴……之前也没学过。”
“哦,这样啊,真是个好舅舅,还想到要培养外甥女的艺术修养。”不二打趣道。
“……过奖。”
“那么,孩子到底多大?如果是启蒙的话……是三岁还是四岁?”不二把手冢领到童琴区域,回头问道。
手冢实在说不出孩子的真实年龄,只是道:“你们这里给孩子拉的琴都有多大?”
“最小的是十六分之一的琴,往上的话有八分之一,四分之一,二分之一的……”
手冢也实在不懂那么多,便只是点了点头,道:“就十六分之一的好了。”

不二细细挑了一把音色清澈的好琴,让手冢过目。
“这么小?”十六分之一的小琴,拿在成人手里就像个玩具模型一般。他翻过来看过去也看不出什么来,于是又还给不二。
递琴的时候正好看见对方白皙而形状美好的手,指甲修剪地干净而整齐——掌心没有常年握住球拍留下的茧,而是在左手指尖有一些略显粗糙的硬皮,显然是经常练习小提琴而留下的按弦痕迹。
“一般孩子的话,三岁到五岁拉这么大的琴正好。”不二没有意识到手冢注视自己双手的视线,而是接过小琴,笑着调整了一下,问道:“决定了吗?那么就这把了?”
“是的。”
“好的,算上搭配在一起的琴弓和琴盒,价格是两万八。请问是现金还是刷卡?”不二把小琴细细放在盒子里,提着走回柜台,开始操作收银机。

手冢一直注视着不二的动作,直到对方问出这句话来,他才猛然一怔。
现金……自然是不能用的,因为样式根本不一样,至于刷卡……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自己开户的那家银行,就算有,他钱包里的那张金卡在这里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如此简单的一个问题,居然把他这个在法庭上从未给过对手机会的大律师难倒了。

不二看着客人伸手入公事包的动作瞬间停住了,过了好一会也没有掏出什么东西来。
“莫非……先生你——没带钱包?”
手冢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应该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别扭过,抿地紧紧地薄唇发不出一个声音,内心挣扎了半晌,最终才无奈地点了点头。
出乎意料的,不二不仅没有显出忿满或是嘲讽的表情,却是仿佛在忍耐了很久之后,最终爆笑出来。
“对不起……”手冢觉得耳根有些发红,估计一生都没有这么难堪过。
“没……没关系……”不二依然笑地直不起腰来,直到手冢被他笑的心底发虚,暗自想着真有这么好笑么他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之类的事情。
“对不起。”似乎是发现手冢明显是被自己过激的表现僵到了的神情,不二终于直起了身子,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解释道:“实在对不起,先生……我刚才不是在笑您,只是您的模样和我的一个朋友长得很像,而他从来没有露出过像您刚才那样的表情,我一时联想所以实在忍不住……”
“……朋友?”手冢心中一动。
“是的。”不二收了笑容,恢复了平常那般淡然微笑的表情,“他跟您……长地真得很像呢,我初次见到你的时候简直吓了一跳。”
“原来如此。”手冢定定地看着不二,将视线深深投入到对方好看的蓝色瞳孔里。

不二却忽然移开了视线。

“……琴的事情这次没有关系,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会帮您把这琴一直保存着,下次再来买好了。只要但愿不会错过令外甥女的生日……”说着,他弯腰把已经包装好的琴盒放在了柜台下。
当他再次起身的时候,却发现眼前刚才还站立着的男人已经随着自动门打开的声音莫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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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冢啊,真没想到你会忽然喜欢上古典音乐呢,虽然以你的形象和这种东西说不上绝缘,但一下子变得如此狂热还真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
放下给顺便路过就给手冢送来的MPP样品,菊丸站在玄关内都能听到响彻房间的小提琴协奏曲的声音。
“没什么,最近就是有些想听了而已。”手冢拿起那个不大的盒子,还没等菊丸多说几句就径直打开了包装。
“喂喂,你也不谢谢我,就先打开了算什么意思!”菊丸大叫,“我辛苦给你送东西过来,居然连茶也不请我进去喝一杯!”
“……多谢。进来吧。”

菊丸捧着茶杯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着:“这间公寓……一点都没变化呢。”
“难道有什么是需要变化的么?”
“倒也没什么……”菊丸一边嘀咕着一边转头,忽然就看见了桌边茶几上放着的一本大部头物理学专著。
“平行宇宙研究?你最近怎么看起这种书了?”
“在图书馆借的,随便看看罢了。”手冢回答地波澜不惊。
“真搞不懂你……”吸了口茶,菊丸注视着仔细观察那台样品MPP并且翻阅着说明书的手冢,忽然想问什么,却又终究没说出口。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想借本写真集回家看。”
“就在那个房间里,你想看哪本就自己拿。”
听到这话,菊丸倒是小小的吃了一惊,坐直了身子。
“手冢,你原先不是都不准我们碰那个房间里的东西的么?”
“……没什么,你看中什么就拿回去也行,放在这里其实也没什么大用处。”

菊丸站了起来,直接往那个房间走去,不一会儿出来,手上拿了几本装帧精美的自然风景写真集。
“这几本我借了。”
“哦。”手冢也没看他,只是注视着手里的说明书,点了点头。

怎么都觉得不对劲的菊丸斟酌了好几分钟,才试探着开口:“喂,我说手冢,你最近是不是……”
没等他说完,话语却被对方打断了。
“菊丸,你学过宏观物理吗?”
“啊?我是学软件开发的啊,虽然基础物理的确是有学过啦……”
“那你相信有平行世界吗?”手冢忽然抬头,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神情严肃。
“哈???”
“……算了。”他并没等到答案,而是移开视线,起身道:“要给茶添水吗?”
“不,不用了,我这就走了。”
“嗯。”
“对了,那个东西试用完了要告诉我感想啊。”
“好。”

走出手冢家,菊丸下意识地想给大石拨个电话,报告一下刚刚在自己前队长家里发现的一些异常状况,然而他盯着手机过了很久,也没把电话打出去。
他最终还是收起电话,苦笑起来。

明明……是那么想听他的声音的。
如果在以前,肯定毫不犹豫地就打了吧。

如今的自己和他,好像就是在做梦。
做一个明明非醒来不可,确是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的白日梦。

TBC

废料填埋场

[光亮]夜に在る•在夜里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看见了坐在浑身插满管子的海斗身边的他的母亲。
“啊,隆子来了呀。”她看见了我,冲我点了点头,并没有站起身来。
海斗母亲的面色最近已经好了很多。也许是因为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倒也已经从突如其来的悲痛中慢慢恢复过来了一样。
而我,似乎也已经对这种情形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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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知道自己的未婚夫由于突发脑溢血而变成植物人——不,事实上他连植物人都已经不能算是了,只不过是一具依靠各种医疗器械维持“活着”这个状态的躯体而已——总之那个时候,我无可避免的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当时我正在代官山同朋友们一起逛街,却突然接到了他母亲打来的电话。我立刻赶到位于品川的综合病院,在急救手术室外面,海斗的母亲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对我诉说着事情发生的情况。因为对方的叙述过于支离破碎,以至于过了好半天我才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是这个理解接受的过程比较长,让我在最终得知具体情形之后至少在外表上并没表现出激动过头样子来。我没有号啕大哭捶胸顿足,更没有当场昏倒,而是相当冷静地和医生确认了情况,并且陪着随后赶到的海斗的父亲和姐姐办理了入院手续。
不过,对于我没有情绪失控这件事,平田家的人似乎对我表现出了相当的不满。虽然他们没有放在面子上,但我还是可以从他们对待我的一言一行中感觉到他们在私底下到底对我抱有过多大的怨言。

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在医生一步步详细的解说下,就连一开始最坚决试图挽留海斗生命的平田夫人都开始动摇——我和他的家人都渐渐接受了他不会再醒过来这个事实。
但这无疑是一种缓慢的煎熬。我们都知道他的体温还在,依然有呼吸和心跳,头发和指甲也在长长,但却永远也不会睁开眼睛对我们说话。他等待的只是家人何时决定下来签署同意书,关闭医疗器械,真正结束他的生命。

那段时间里,有时当我在夜晚从医院出来,或是下班回家,便总会感觉到莫名的寒冷,即使是在让大多数人都感到舒适的清朗夏夜。
穿过居民区的小路边只有昏黄的路灯和住家窗口透出来的隐约光亮,除此之外一片漆黑静谧。
一想到海斗曾经为了送我回家而和我一起走过这里,我便会觉得自己身处一个总也醒不过来的沉黑梦境。

直到我遇见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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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平田夫人打了招呼,就拿着放在床头的花瓶走出房门,打算给花换水。这时,那个男人正巧进门,就和我打了个照面。
“你好,山寺小姐。”
“你好,塔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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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斗所在的病区是医院神经内科重症病人集中的地方,同病房的那位病人是一位由于车祸而陷入昏迷的年轻男子。男人姓进藤,听说是一位围棋的职业棋士——这真是一个过于古怪,古怪到当下的年轻人一时间绝对想不到的职业,而塔矢就是他的朋友兼同事。
若在往常,我和塔矢进藤这样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产生交集的,但命运有时就是这么奇妙,一场病,一次车祸,就这么能把素昧平生的人们贸然地拉扯到一起。

进藤在海斗从ICU转进来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和海斗一样,总是沉睡不醒,而且似乎已经睡了很久的样子。至于他的朋友,很奇怪的,前几个月里我虽然碰到过几回,但却都没有熟悉起来,直到后来碰巧连续几次他来探病的时间正好和我看望海斗的时间重合,甚至连在医院附近的便利店都碰到了三四趟,我们便从点头之交发展成了能够渐渐说上几句话的病人家属之间的关系。
塔矢的工作应该很忙,因为每次在医院见到,他总是一幅十分疲惫的样子。然而让我觉得奇妙的是,他出现在医院的时间永远和进藤家人的探病时间是错开的。
我也见过进藤的母亲,那是一个外表普通,但看得出拥有传统贤良品德的主妇。她和海斗的母亲一样,总是十分细心的照顾看护自己的儿子,但塔矢和她不同——他不太会对进藤去进行特别的照顾,却经常会坐在进藤的病床前,握着他的手,跟他进行一些我听不太懂的,总也不会有回答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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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田夫人在我之前离开了病房,临走前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估计碍于塔矢也在病房里,最终却没说出口,而是望了他一眼,转头对正在帮海斗剪指甲的我说:“隆子,你晚上能来一趟我们家么?”
我点点头:“好的,平田夫人。”

我知道平田家的人想说什么,但即使在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现在,我还是不太愿意去认真考虑他们也许真的是出于好心而提出的建议。

凝视了海斗平静的睡容很久,我起身收拾了东西,刚走出房间,却被塔矢叫住了。
“不好意思,山寺小姐,请问您中午有空吗?”
我转身看了他一眼:“塔矢先生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冒昧了,我想请您吃个饭,能否赏光?”
我注视着这个男人略微有些泛红的不自然的面色,心想他大约真的不太擅长邀请女性。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情想问问您……”
我心下了然,微微一笑,说:“可以呀,塔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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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斗出事以后,我和他的家人不可避免的极其沮丧。在还没有彻底接受医生的说辞之前,我们都在不辞劳苦的尽力寻找任何一丝能让他活下去甚至醒过来的可能性。海斗的母亲经常去神社为自己的儿子祈福,而我则更加关注于自己的梦境。
我自小似乎就有些不同于常人的灵感,能看到一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所幸从未碰到过什么恶灵),预知梦也做过一些,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也没有因为这些梦为我自己或家人带来什么特别的好运。不过因为这个原因,照我青梅竹马的朋友的话来说,小时候我的性子似乎要比同龄人来的阴沉一些,进入少女时代之后,更是在学校同学之间不怎么受欢迎,我也因此有些厌烦自己的这种能力。但在对待海斗的这件事情上,即使我原先再怎么极力忘却自己拥有的这种灵感,此时也不得不求助于它。我很努力的想在自己所做的每一个梦中寻找海斗有可能给我留下的痕迹,但总是事与愿违。在我梦中的海斗,总是他平时的样子,会笑,会活动,对我说的话也一如往常,从没留下过什么暗示性的言语,和普通人会在梦中看到的亲朋好友的情形完全相同。对我而言,做这种梦的结果只是在提醒自己罢了——存在于真实世界的海斗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对我露出那样的表情,甚至说一个字。

但自从我认识塔矢之后,这种情况就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和塔矢真正开始认识的机缘十分不可思议。
那是海斗陷入昏迷后的某个周日,早上我从梦中醒来,忽然觉得内心一股没来由的焦躁,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我像冬眠前的熊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最终打下注意,要做便当。
我花了极大的心思拿出看家本事去做这个豪华便当,但当我拿着它走进医院的时候,却不仅不觉得内心获得了满足,那种空虚反而愈发的扩大了。

我到底在忙什么?我在为谁做便当?向来喜欢吃我做的便当的人已经再也吃不了了,为什么我还要花那么多的时间精力去做这个便当呢?
做菜的时候我心无旁骛,但当回过神来,却连自己也觉得那些莫名其妙的执念是如此可笑。

我抱着便当盒子在病房门口停下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这时候我看到塔矢正好从病房里走出来,便一把拉住他突兀地问道:“你吃午饭了吗?”
塔矢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同时又有些迷惑。但我知道无论是谁,见到像我这样满面憔悴,表情恍惚的神经质女人突如其来的问话,都会感到迷惑的。
“还,还没……”
“那么,请你把这个便当吃了吧!”我把便当盒塞进他的手里,却转身飞一般地跑了。
因为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看见病房里躺在床上的海斗的那张脸,也丝毫不能再听到代表着他生命维持的医疗机器发出的无机质的嘀嗒声——那种声音,会让我疯掉。

第二天,当我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再度踏进病房的时候,却看到了仿佛特意在等我的男人。
他不仅把已经洗干净的便当盒子还我,还很真诚地向我道谢。
“便当很美味,十分感谢!”他微微低头,礼貌地说。
我接过盒子,除了说声“不用谢”,却再没憋出什么话来。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能请你喝杯咖啡,作为便当的回礼么?”男人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塔矢是一个外表俊朗却气质温和的男人,为人处事谦恭有礼,看得出家教相当良好。若说长相,就总令我想起少年时代看过的历史绘本中的源义经,但感觉上却仿佛更接近平维盛。在我没有碰巧从电视上看到他下棋时的模样之前,我认为他一直就是那个样子,笑容柔和,令人觉得他在平日的工作和生活中应该也是个平易近人的优秀青年,不过电视上的他却与我平常所见大不相同。我从未见过他的眼神如此凌厉,甚至有些咄咄逼人。而接下来接受电视台的采访之时,他虽然恢复了笑容,言语间也不能不算坦诚,却总是带着一种或多或少的淡漠和疏离。从那之后我发现,他之所以会同时拥有那么多种不同的面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把自己保护的很好,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心。
生活在现代社会,人们多多少少都会带着一些多面性,但塔矢身上的那种不协调感却尤其明显,仿佛是一个原本圆润完整的物体突然活生生缺了一块,由此带来的那些不同寻常的尖锐和难以触碰的特质一样。
我不太明白塔矢的身上到底缺了什么,但却莫名其妙的觉得自己似乎能够理解一些他的感受。
尤其在我做了那个梦以后。

那是在便当事件之后,我做的第一个与我这位新认识的算不上朋友的男人有关的不同寻常的梦。
陷入深沉的睡眠,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房间里。
那是一个咖啡店,跟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街头咖啡馆一样,窗明几净,店面里摆着绿色植物盆栽,有穿着侍者制服的服务生走来走去。我看见塔矢亮坐在角落的位子,面容沉静,低着头看着手里捧着的一本明显是用来打发时间的书,而走近一看,却不是文艺小说,而是围棋棋谱。不过这都不是重点,我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时光在我眼前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光线已经变得暗淡,塔矢依然坐在位子上,面前的咖啡已经续了好几次,却从未见过他面前的座位有别人坐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梦见这种场景,但如果说在我梦里出现的这个画面是在讲述一个故事,那么这个故事没有结局。
最终,没有任何人来,而塔矢也就一直坐在那里,不知到底是在等待着什么,还是纯粹在消磨时光而已。

在梦中我并没有经历什么奇妙的体验,但当我醒来后却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这并不是我自己流的泪。

过了几天,当我再度遇见塔矢的时候,我便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尽量委婉地问道:“请问……您之前有没有在咖啡馆里等过什么人?”
男人的动作微微一顿,却被很好地掩饰在了下一个举手投足中。
“您为什么这么问?”
我直觉觉得不能够再问下去,于是连忙为自己圆场:“啊,没什么,请当我没有问……”
“不,我有过。”
“呃?”
男人平静地望着我,缓缓地说:“那天我正是在咖啡店里等约好见面的进藤,但他没有来……后来就听说他出了事。”
我心中已经有了预感,于是听到这句话也并不太吃惊,而是哦了一声,说:“很抱歉,我不是故意……”
“山寺小姐是怎么知道的呢?这件事我应该没有跟您提过。”他很难得的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打断我,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一时间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把自己做梦的事情告诉他,但总觉得梦里也许会有什么跟他有关的启示,最终还是照实说了。

“原来是这样……具有灵感的梦么?”听完我的解释,塔矢点了点头,但并没表现出不屑或是匪夷所思的表情来,仿佛对这种超现实的事情接受度很高。
“你不相信也没关系……”
“不,我相信。”他摇了摇头,说:“以前遇到过什么鬼魂啊灵感之类事情的其实也不只你一个人。”他笑了笑,接着说:“只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因为我梦里的那个你一直在等,却仿佛等不到尽头似的……”
“嗯,因为就算穷尽一生的时光,我也会等下去。”他迅速地说,然后却低下头去,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就算他再也醒不过来,我也会一直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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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我从梦中醒来。

自从第一次梦见关于塔矢的梦之后,时常出现在我梦中的人物就变成了原本跟我完全算不上有什么关联的那两个人。
对于这一点,我也很困惑,因为我会感到自己好像是个不请自来的偷窥者。
即使这些梦实际上并不令人不快,甚至可以说十分美好。
我经常跟着梦中人的脚步在全国各地游览,从北海道的雪国到冲绳的海滨,从上野的樱花到京都的红叶。
梦里面的两个男人随着场景的转换有着不同的年龄,但唯一保持不变的是,他们一直肩并着肩,一同走过了无数的风景。
当然,除了游览风景,出现最多的却是他们坐在一起下棋的场面——这个场面伴随着他们渐长的年纪,却从未有什么改变,于是我知道他们一直以来互为对手,却也是惺惺相惜的知交好友。

在意识到自己梦见的是塔矢和进藤真实过往之后,我明白自己会做这些梦大约是因为和塔矢有了接触,被他的感情影响到了吧,但说到底这些梦其实并不属于我。
那么,这些梦又到底是谁的呢?


我经常把自己做过的梦告诉塔矢,他总是带着一点点的微笑,听我叙述梦中的场景,并不时做一些补充,仿佛随着我的叙说他自己也在慢慢地收拾梳理着回忆。
但我知道回忆有的时候并不全都是美好的,尤其是在被回忆的对象变成了那样的情况之后。
如同幽灵一般的回忆充塞胸口,会变成很难过却又甩脱不掉的一种情绪。
这是我再清楚不过的事情。

然而塔矢的表现是不同的。


事实上,直到昨天晚上的梦出现之前,我对于塔矢和进藤之间的关系的猜想都没有走向不同寻常的方向。
但当看到梦中手牵着手的两个人穿着浴衣,手里拿着与年纪不大相称的棉花糖和捞金鱼从夏夜祭典回来的路上,在树荫下悄悄交叠了嘴唇时,我却并没有感到很吃惊。因为我即使作为一个旁观者,却也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的气氛是如此契合,仿佛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再自然不过。
那是一种极度温暖而治愈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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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矢先生,你请我吃饭应该不是想跟我约会吧。”我半开玩笑地对面前的男人说道。
“我想谢谢你。”男人回答地毫不含糊,仿佛电视机上看到的面对棋盘时一样的干脆利落。
“嗯?”
“谢谢之前你告诉我你做的梦……”
“没什么。事实上我的确正好也想告诉你,我昨天晚上新做的梦。”我放下刀叉,正视他,慢慢地说。
“啊……”
“那是一个很美丽,很幸福的梦哦。”我笑起来,仿佛受到了梦中气氛的感染似的。

塔矢听了我的叙述,垂下头默然不语。
我忽然觉得有些尴尬,因为我觉得自己好像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电灯泡,横在这两个人先前对于友情和爱情的美好回忆中。
塔矢却仿佛觉出了我的想法,抬起头,像是要安慰我似的笑了笑,接着说:“山寺小姐,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不要为在梦中看到的事情感到不安,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感谢你的。”
“为什么你一定要谢我呢?”
“因为我觉得你在梦中所看到的,应该是进藤想向我传达却又无法亲自办到的事情。”

其实这种说法跟我猜测的一样,我也觉得自己梦见的,本应是沉睡中的进藤想让塔矢知道的东西,而不知为何,自己这种奇特的灵感体质,却让这个梦进入了自己的脑海,而没有到达本该接受到这一讯息的对象那里。

“我依然爱着你,我从来没有忘记我们经历过的一切,请你等我,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

体会梦中的意境,如果要把那种想要被传递的情感具体描述出来的话,应该就是这些吧……
于是,我在梦中曾经流的泪,也应该是属于他们的吗?

“那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办呢?”我问他:“我听医生说,进藤先生已经昏迷一年多了……”
“那么山寺小姐你呢?你已经放弃希望了吗?”他淡淡地说。
“我的情况跟你不一样啊……”我苦笑着说:“海斗正在逐渐死亡,再也没有醒来的可能性,我们所要做的只是如何面对真正失去他之后的生活而已,而进藤先生他……”
“他还是有可能醒过来,但到底什么时候醒,却没人知道。”他接过我的话头慢慢说道,“不过我倒觉得,您面临的状况似乎更好一些呢……”

我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对我和平田家的人来说,即使这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折磨,但毕竟是有尽头的。全都失去了的话,重新来过就好,而塔矢……
他是无论如何也丢不下进藤的,但他自己正在经历的,却是一种看不到未来的缓慢而深沉的哀伤。
即使如此,他也依旧没有放弃希望。
在了解这一点之后,我忽然觉得和他相比,自己遇见的问题的确要轻的多。

和塔矢分开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看海。
于是我坐上电车,从东京花了三个多小时的路程坐到了湘南海岸。
这里是我和海斗在夏天经常来的地方。
海斗如同他的名字的一样,疯狂地热爱者潜水,冲浪之类同海有关的运动。大学时代,每到暑假,我总会和海斗一起来镰仓,住在他姑妈家的别墅里,在离海边不远的酒吧里打工,然后把假日里的大半时光消磨在海边。
而自从他出事以后,今年的一整个夏天我都没有再去过海边,甚至连公司组织去伊豆的员工旅行我都借故没有参加。

我出了车站,沿着曾经很熟悉的道路径直走到了海边。
天空并不十分晴朗,有不少云。海风很大很冷,却有冬日的阳光斜斜地带着些许温暖照过来,由于被风吹过的云变得忽明忽暗,连带着海水的颜色也有深有浅。
即使时间已经不早,冬天的海也不如夏天的时候看起来清爽可人,但闻着海水的味道,听着浪声,看着远处翻滚着的雪白浪花,我却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痛苦。

回到东京之后的时候我在去平田家之前先绕道去了医院。
我抚摸着海斗的脸,那张脸是如此平静,就和睡着的样子没有什么不同。
我开始慢慢回想着往日里和他在一起的时光——而在原先,我是根本不敢去想的。
我终于能够哭出来了。

晚上,在平田家,我接受了海斗的父亲提出来的,和海斗解除婚约的请求。
同时,他们告诉我,已经决定在停止医疗器械运作的同意书上签字了。
我沉默半晌,也终于点了头。

从平田家出来,我在越来越冷的寒风中紧了紧围巾。
走过天桥,我的视线忽然被流光溢彩的城市之光吸引了过去。
这是一个依然充满活力而生机勃勃的世界。
为什么我先前总以为自己行走在夜中,身处的只是一片黑暗呢?
也许现在映在我眼中的,才是进藤和塔矢曾经在一起看到的景色吧。不管过去和未来如何艰难,他们所看到的永远是希望终会到达的光明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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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斗去世后,我就忙于帮助平田家操办丧事,没有再见过塔矢,直到守灵那天在灵堂里突然见到身穿黑西装的他为止。
那一天,空中飘起了雪花,显得塔矢黑色的半长头发和白皙的皮肤有些愈发的不真实。而更让我惊异的,却是那个跟塔矢并肩走进来的,有着金色额发和俊朗容颜的男人。

进藤……醒过来了吗?
塔矢他,已经等到了吗?

我看着两人站在一起向海斗行礼,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道说什么好。
进藤行礼过后,却径直向我走来,轻声说:“你的未婚夫告诉我,他很爱你,请你一定要幸福的生活下去。”
听到这话,我忽然愣住了。
“是在平田先生的帮助下,我才能醒过来的,所以我来谢谢他。”他冲我笑笑,又道:“先前,也多谢您帮我关照塔矢了。”说着,他微微鞠了个躬,这才转身走出去。站在他身后的塔矢也随他轻欠了欠身,跟着他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们并肩离去,雪花落在两人穿者黑西装的肩头。他们靠得很近,两只手慢慢牵在了一起,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其他的动作。
而我却忽然用手捂住嘴,眼泪就这么滚落了下来。

END

废料填埋场

同人一百题 VII

94/シュガーレス
无糖
银魂3Z/土银土

土方十四郎从一开始就对前面黑板上方的那块上书“糖分”的标语大摇其头。
我说老师,你是真的想得糖尿病嘛啊不其实你已经得了吧浑蛋!
虽然在内心无数次地这样想过,但他实在不想抢新八“银魂高中第一吐槽男”这个称号,于是这种事情便总是想想而已。
就算被班导老师四处指使甚至被他要求去替定春捉虱子,他也最终都没有让自己吐槽的冲动化作实际行动。
当然,从土方自身的角度来说,他想化为实际行动的冲动远不止吐槽这件事而已。

这么着就到了毕业。
被疯狂的女生追逐然后浑身上下的扣子都被一抢而光的土方同学满面狼狈地出现在了除了自己班的指导老师以外空无一人的教职员室。
随后,从被睡眠剥夺了太多时间的“工作时间”中回过神来的“灵魂工程师”毫不留情地对自家班级风纪委员的惨状表示了嘲笑。
土方咬着牙,抑制住了“我已经毕业了不再是你学生了于是我可以不用再顾及弑师这种说法尽情扁你了对不对对不对!”这种过于蓬勃的思想。
他深吸一口气,把一颗被红红绿绿的糖纸包裹的无比花里胡哨毫无高尚品位的东西丢给了自己眼前这位“前”班导老师。
“首先跟你申明,这是无糖的,老师你这个糖分星人可以不用抱太大希望。”
“是吗?”银发的教师用两根手指夹起那颗“糖”看了几眼,然后随手丢在了办公桌上。
“小子,是不是哪个女生为了表白送给你的东西?你不要,就丢给我了?算了我知道了,不过谢谢了,我会吃的。”
“…………总之你就收着吧。”土方的视线在那颗“糖”和老师的脸上转了一个来回,咬咬牙,什么都没说。
随后,他鞠了个躬,退了出去。

是啊是啊,毕业了,我已经啥都不是了,充其量也就“曾经是他的学生”而已。

他抹了把脸,回教室收拾好东西,就要离开。
手机响了。
是老师发来的短信。
“都这种时候了,还要使唤我去他家帮他洗碗吗!?”土方啐了一口,打开手机,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其实依然对帮老师打杂这件事情一点反感都没有。
短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多串君你什么时候来把你的第二颗扣子拿回去?”

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像被冰冻了一样,冲上头部。
但他神思恍惚,还没来得及发回信,第二条短信就到了。

“你要送的东西,其实我已经收到了。”

收到了?
收到了吗?

即使那不是糖,也不是甜的东西,还是……可以么?

(头一次写银魂这两个人的事情!要抓稳原作感觉不太容易,于是从就先从3Z下手……其实也还是没写好。)


95/欲しい
想要
SS/迪修

迪斯挡在修罗面前。
“你想要什么?”修罗淡淡地说。
“我想要……”
“你想要我现在转身离开,接着却被你一把拉回来抱紧吗?”
迪斯坏坏一笑:“我可没这么说。”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他忍不住却在脑中想象着对方用力挣扎完全没有用,只能由着自己压制动作的模样……

“你想要我对你发火,把我能想出来的所有恶劣词汇都用在你的身上,一边踹桌子一边扔东西,而你等我发泄完了就一把抓过来拖到床上压住强吻吗?”
“这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我什么都没……”
啊,如果能看到那个人接着被吻到浑身无力满目春光任我上下其手调戏到哭的模样的话……

见对方话说了一半没说完就开始仿佛冒出粉红色泡泡一般的表情,修罗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我想要你给我一刀。”冷不防的,他却听到对方冒出这么一句来。
他定神看过去,迪斯脸上惯常的邪恶笑容消失了。
“你说什么呢!”
“如果你给我一刀,然后就能留下来的话……”
“我只不过,想要你留下来而已。”

(这篇说是SS的同人,不如说是《学派》同人。要不是看了那篇文,估计我一辈子也萌不上迪修……当年就是被那里面修罗扎了迪斯一刀的情节萌到不行,然后就……因此写出来的这篇东西算是纪念吧。)


96/きみの夢をみた
梦到了你的梦
结界师/良限

今年的台风来得很早,刚刚踏入暮春,楼顶上的风就因为台风的前奏而大了起来。
但这并不能阻挡良守每天午休雷打不动到顶楼天台上午睡的步伐。

到了楼顶水箱,他的身法干净利落,丢枕头,躺,闭眼,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夜晚的工作实在辛苦,少年需要长身体而来的睡眠时间,就靠平时午睡来补足了。
而且,最近他的午睡质量比以前略有提升。
因为不再会被人打扰。

但是,那个原先时常在自己午睡时出现在身边的身影却换到了梦中。
有时是在夜色中披着一身月华飞跃天空,有时是在傍晚他骑着自行车而自己坐在后座上一身霞光,而有时甚至只是自己午睡时旁边那个和自己并排躺着却背过身去的有些别扭的背影。
每每,直到良守睁开眼睛,才恍然意识到身边并没有那个人。
已经不可能会有了。

于是他知道了,只有不睁开眼睛,梦才不会醒来。


98/焦燥
银魂/青葱

喂,土方先生。
做什么?
杀了你,好不好?
…………
干嘛!那种眼神……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奇怪,你要杀我居然还会先问我的意见?
………………
喂,为什么杀我?
杀你需要理由么?杀了你,我就能当上副长了啊!

……想杀了你,拜托让我杀死你吧!
这样的话,就会不会再看见你的身影,也不会闻到你的烟味了。

这样的话,也许心里就不会焦躁了。


99/閉じこもる
封闭
HP/犬狼

窗外又是满月的月光。
这种时候,那个人无论何种姿态的身影在心中总是最鲜明的。
身为人形时淡淡的微笑,或是夜色中对月嗥叫的狼。

摄魂怪不分白天黑夜的折磨无疑是痛苦的,但只要保留心底那一点最美好的东西,日子就不是不能捱过来。
比如,希望,还有……
爱着的人。
没关系,他在心里,被自己紧紧地封闭起来,却并不像身陷阿兹卡班暗无天日的囚笼的自己一样。
那是心底最光明,最温暖的角落。

废料填埋场

[6927/8059]冷冻睡眠

这篇文章的写作时间跨度很大,从灵感到最终定稿差不多快有一年,但直到最后也没有写出让我自己满意的效果,不能不说是个遗憾。实在是懒得再改了,但最终版本也不成功,所以哪里也不想贴了,就这么放到自留地好了。

[6927/8059]冷冻睡眠

近现代半架空软科幻背景,原作设定不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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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长久到已无法感知的沉睡中醒来。

首先是光,并不是那种强烈到刺眼甚至让人流泪的光,而是柔柔的,如同先前数个不可预料却温暖如春的清晨。
然后是空气,也不是突兀到让人觉得冰冷或灼热的触感,而是适宜的,仿佛那些曾让自己沉溺其中的美好梦境。
呼吸,再呼吸,直到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自己清醒的真正含义。

但他不敢睁眼。
他怕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些自己不愿面对而逃避已久的东西。

他听到了声音。
是身旁机械发出的低低呻吟与人类呼吸的混杂在一起的声音。
有人?
但那个正在自己身旁呼吸着的人却没有出声。
“你醒了?”“你好?”“感觉如何?”
这种问话,一句也没有。

他忽然有些无法忍受。也许是长久以来在黑甜乡中浑浑沌沌四处冲撞却没有出口的境遇让他感到烦躁——不,事实上对他而言离自己进入梦乡直到醒来仿佛不过是短到可以让人忽略的一个瞬间。
因为,他还记得,那双自己最后看到的眼睛。
那双有着深邃而柔软的眼神,却时常让旁人觉得不寒而栗的眼睛。
既然只是一个瞬间而已,那么如果他这时睁开眼睛,是不是还能看到那个常常带着似笑而非笑神色的目光?

于是他睁开了眼睛。
恍然间,仿佛经历了一次时光的倒转。
在久远的过去,自己尚可被称为幼稚的时代,也曾有那么一次,在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同样一张面容,同样一双带着忧郁的绿色眼睛。
有着一头铁灰色而发尾上翘短发的青年,正带着那种淡淡的喜悦与悲伤混杂着的表情,注视着自己。
“狱……寺……?”四个发音从自己似乎长久未用的喉咙中,缓缓吐出。
“十……代目……!”应该是兴奋的的语调,听起来却并不那么清亮,而是包含了什么沉重的吐息,低沉而缓慢。

他被青年扶着,慢慢坐起,浑身上下的骨节都在发出轻微的爆破一般的咯吱声。
环顾四周,他才终于有了点时光流逝的意识。

他还记得,那双异色双瞳的主人将自己推进玻璃棺时,满面鲜血。也许是自己的幻觉,而他当时却分明看到,不只是那个人,他身边的地面,物品,也全都被染上了触目惊心的殷红。他拍打着被迅速关上的透明棺盖,看见外面用一种优雅深沉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守护者说了些什么,而他却连一分一毫都听不到。下一个瞬间,冷冻的液体将自己包围,他便进入了不知将持续多久的漫长沉睡中。而如今,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东西还是那些东西,这个位于彭格列总部地下最深处的实验室却被白色的冷光充溢着,透着一种过分的清洁感。
搀住自己的狱寺穿着用自己从未见过的材料制成的银灰色的贴身衣物,勾勒出与当年一样匀称而健美的线条。他忽然想起山本曾经在某个气氛轻松的场合,在关于狱寺身材的问题上说漏过嘴,然后在狱寺愤怒地攻击下被众人心照不宣地嬉笑略过。
这时,某些近似于真相的思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而眼前这个狱寺的存在本身也让他陷入了时间与空间上的混乱当中,以至于一种无法忍耐的冲动逼迫着他让话脱口而出。
“现在究竟是……!”
“十代目。”狱寺眯起眼睛,露出一种表面上平静而轻松的笑容。
“今年是21XX年。您的沉睡,已经是整整100年前的事了。”

“100年……”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充满了历史与科幻感的时间段,仍旧是那种冲动,却抑制住了他将一连串问题一股脑儿丢出去的行为。那众多不可解答的谜团,最终化成了低声的喃喃自语:“那么……你是狱寺的……孙子吗?”
“不,我是您所说的那个‘狱寺隼人’本人。”
“……你是说……”眼前的事实让他渐渐明白过来。
“我是这世界上的第三个‘狱寺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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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意义上说,一百多年来,彭格列的岚守从未换过人。
由于大空戒指一直属于沉睡中的彭格列十代目,因此彭格列的首领,至少是名义上的首领的序号,就此停留在了“十”这个数位上。即使十代目是公认的继初代以来最为出色的首领之一,整个家族的成员乃至黑手党界,也无法容忍彭格列的领袖已是一个“活死人”这个事实。
在那次突如其来的联合敌对家族的叛变之下,彭格列高层的六位守护者中有两个位置出现了空缺。加上被用特殊手段保护起来,一时无法解开的十代目,彭格列不可否认的受到了重大打击。但最终剩下的四名守护者与其他生还的高层拼尽全力,终于收复叛党,重新振作。只不过自那以后,彭格列就像在为等待着他们的十代目醒来一般,收敛了活动,只是为了保存实力而维持着必要的运作。
当年负责保护首领撤退的雾守并没有真正带他离开,却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在危急时刻将他推入了地下实验室的冷冻胶囊,随后自己也阵亡在那里。在这种情况下,活着的四位守护者乃至门外顾问等高层却在其他家族成员的质疑之下保持了沉默。

十代目守护者中剩下的四位,在拼力维持着长久稳定之后也由于无法抵抗岁月的流逝而心力交瘁。但为了延续守护沉睡中的十代目这个任务,必须选出一个人长久的存活下来,直到首领醒来。
最终的决定,是让守护者中公认的最为坚决且忠诚的岚守负担起了这个任务。一方面暂且不说岚守终生未婚,另一方面,即使他留下了后代,将守护的使命交给子孙也不如直接由他本人持续担任这个角色来的可靠。加上好像“狱寺隼人”这个人本身也从来没有要找一个人结婚留下后代这种想法,于是克隆技术的发展就成了这个使命得以成功的最好保证。
第一代的狱寺生命结束在五十岁出头的年纪,这个时候,他的第一个成功克隆体已经成长到了十多岁。克隆体从外表到内在都与第一代如出一辙,同时也继承了本体的一部分记忆,因此不仅在担任沉睡中的十代目的看守人这个角色上表现的相当圆满,作为彭格列的岚守也如他的本体一样无可挑剔。不知道到底是诅咒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第二个狱寺依然终生未婚,但直到已经超过本体存活时间的十多年后才决定开始孕育第二个克隆体。
第二个克隆体,也就是第三代狱寺隼人的成长也可算得上是非常顺利。如今已经进入他问世的第三个十年了,非常幸运的是,由于彭格列十代目的醒转,他不用再考虑为自己造一个四代狱寺出来。事实上,三代狱寺身上保有的初代狱寺的记忆在经过百年时光的冲刷之后已经相当模糊,除了“守护十代目”这个信念,其他的很多记忆都已经在记忆移植术的实施过程中和二代三代本人的经历之下被丢失了。


十代目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彭格列上下。百年来以圆桌会议来代行首领职责的三代四代“十代目专属守护者”也即将交出手中的权力。旁人猜测的,守护者们为了将权力把持在自己手中而暗杀首领的事件并没有发生。
百年来,彭格列守护者们的克尽职守在愈发浮躁的黑手党社会中算得上是极端的特例。
现在,十代目的苏醒也代表着长时间维持着的彭格列和众多黑手党家族之间如履薄冰的平衡被打破了——经过一个世纪的克制和收敛,彭格列家族重新振兴似乎已经成为了可以预见的未来。


他坐在彭格列首领专属会客室正中的单人沙发座椅上——当年自己用过的家具物品都原封不动地放在原来的位置,好像自己从未离开过。
立在他面前的是他现在的守护者们。除了狱寺,其他人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这些守护者的身上多多少少都延续了他所认识的那些守护者和高层的血脉,陌生则是因为毕竟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的和自己脑海中的人已经是完全不一样的个体了。
狱寺站在他的左近,向他逐一介绍着。
“现任晴守,笹川心平,笹川家族族长,是您所知的那位晴守的孙子。”
同样有着笹川家男性标志一般的草坪头和阳光气质的男人向他极限地问了声好。
狱寺附在首领耳边悄声道:“您的夫人是他姑祖母,所以您应该算是他的……”
听到后面那个称呼的时候,心理年龄尚且处于二十岁中期的彭格列十代目不由得一个激灵。

“现任雷守,亚丽克丝•玛鲁索,拥有八分之一中国混血的法国籍美女,是现任守护者中最年轻的成员,但实力惊人。她的出身您能猜得出来么?”狱寺笑着说。
“……难道是蓝波和一平的……?”
“曾外孙女,BOSS。”能够找出一丝东方血统迹象但同时拥有深蓝色卷曲长发,身材火辣的美少女笑语盈盈地上前问好。
她的首领则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当年沉睡之前,那两个人还处在每天互相吵嘴越吵越开心的情况,结果现在两人的曾外孙女却忽然就这么站在了自己眼前。

除了以上两位有着当年守护者和高层直系血统的现任守护者,云守和雾守都在外执行任务还未来得及赶回,而当首领问起雨守的情况时,狱寺却淡淡地说了句:“雨守空缺。”
在见到首领惊讶的表情之后,雷守美少女亚历克丝抢上前解释着说:“雨守这一百年来一直是无人担任的,自从您的那位雨守在当年那场乱斗中牺牲之后……”
年轻的首领看着表情漠然的自家岚守,心中猛然生起一阵古怪的感觉,或者说猜测。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在对守护者们随便地问了几句之后,只留下狱寺在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狱寺,你说你还保有我认识的那个狱寺的一部分记忆?”
“是的。同时,我的人格也是直接完全移植自那个人,不过这个人格和意志可能在移植过程中和一百年的时间里稍有变化。”
“嗯,的确。你变成熟了。”年轻的首领露出温柔的微笑,接下来却带着点试探的口吻问道:“那么你还记不记得……我所说的那位雨守?”
“我知道他,但我并没有亲眼见过。”刚刚被首领夸奖变得成熟了的岚守脸面微微一红:“全息照片和视频的话当然看过,但要说见本人,对现在的我而言是不可能的吧?”
首领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回应道:“的确是啊……不好意思,因为毕竟你和我认识的那位岚守长得一模一样……连年龄也差不多。”
“现在我的话,应该比您印象中初代岚守的年纪稍微大一点。”狱寺笑着说:“十代目要不要看看您认识的那位岚守留下的照片?”
年轻的首领一怔,迟疑了半晌,随后却点了点头。

打开全息照片观赏器,那些当年留下的一幕幕景象就在眼前铺展开来。有穿着黑西装的众人神情严肃的正式合影,也有气氛轻松的家庭照片——比如笹川家族渐渐壮大和蓝波的家庭如何组成并且添丁加口的情况,还有一直形单影只出现在那些照片中的岚守渐渐成熟乃至衰老的过程,以及自家云守和加百罗涅十代首领在不同时间和地点的合影。

这些照片中,时光在静静流逝。

“您的夫人京子在您沉睡之后就被秘密保护起来,隐居到了日本的乡下并且一直生活在那里,直到八十七岁去世。”狱寺用沉稳的声音娓娓叙述着:“您的晴守和雷守都在享受了与家人的天伦之乐之后寿终正寝,云守则在您沉睡三十年后和加百罗涅十代首领同时退隐不再露面,最后不知所终。”
斯人已逝而自己却被遗留在时光之外的伤感忽然汹涌澎湃,他悄悄揉了揉眼睛。
“是吗……”自言自语地发出一句叹息,他挥了挥手说:“能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吗?我想休息一下。”
狱寺微微一愣,没说什么,便依言行礼退下,只是在临走前提醒了一声:“十代目,宴会晚上七点开始,五点钟会有人来帮您准备。”
“知道了。”

年轻的首领在忠心耿耿的守护者退下之后站起身来,将身体陷入房间一角宽大而柔软的沙发内。午后的阳光透过轻薄的窗帘洒进室内,整个房间一片明亮,而他心里却知道,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到底有多么黑暗。
自从他正式继承彭格列之后,他才知道,原来黑也是有种类和颜色的。不同的深浅和质地,能显现出不同的黑色,自己身上的西装是一种黑,而某人的头发又是一种黑,乃至自己沉睡的梦仿佛也不过是反复回旋着各种不同种黑色的幕布,以至于当他醒来之后觉得眼前的景物都不太真实起来。
虽然已经沉睡到不想再睡,但他还是选择闭上眼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觉自己似乎从未远离自己应该身处的那个时代。
充满热情的好友们,他从未将他们当作部下看待;还有他新婚不久的美丽温柔且憧憬了很久的妻子,在旁人看来,身处高位又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的他,应该是一个成功圆满的男人了吧?但心中莫名的空虚和焦躁,却只有他一人知道。

“我非常清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责任,你需要守护的东西。你总是要喜欢上一个女孩子,然后跟她结婚,保护她,关心她,像人们眼中那个温柔而有责任心的首领一样。”
“那么,谁来保护你呢?我知道那群守护者和你的朋友们都会来用生命保护你。他们对你很好,但是对你好的人,并不一定全身心的爱着你。”

脑中突然浮现的话语,好像什么东西突然被投进了记忆的海,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把某些原本不清不楚的记忆翻了上来。
昏沉中,有意识以来经历的生命像有弹力的线一般被无限拉长,原本在记忆里笼统而概括的事情,仿佛变得愈发清晰与细腻了。
比如当自己正式继承十代目的名号的时候,几次参加有关家族存亡的重大会议的时候,和京子订婚乃至结婚的时候,那些都是自己认为的人生中的几个重要节点。这几个节点就这么存在着,作为某种象征一般存在于自己的记忆里,而当天到底经历过哪些细节,反而有些模糊不清。但在这一百年的沉睡中,那些记忆却像经过数次反刍一般被无限放大,那些原本被自己忽略的细枝末节,却无比清晰且确定地浮现在自己脑海里。

比如继承仪式上,山本和狱寺在不显眼的地方相交的手。

那时他曾经在继承仪式后的酒会间隙为了透口气来到总部大宅花园,亲眼撞见了那幅平常不曾亲见过的场景。
闹别扭的热血岚守与柔声安慰或者说火上浇油的白痴雨守。
眼见得两人之间的气氛从斗嘴燃烧成了战火,并且有扩大的趋势,他正打算上前和和稀泥小事化了,却见自家雨守四两拨千斤,用某种直截了当的手段立刻搞定了方才还在一边跳脚一边掏炸弹的岚守。
虽然先前早有察觉,但看到现场的冲击还是让他颇为震惊。他看见狱寺满脸发红地推开那个坏笑着的名义上死对头的肩膀,撇了撇嘴,气急败坏地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说出口。

同样是欲语还休,但数年后当还是那个人对自己露出苦涩而忧伤的笑容,在自己的问话之下没有回答的时候,自己却没像当年那般觉得尴尬,而是有种悲凉的情绪缓缓流过。
那时,山本已经战死在这场令自己长眠的叛乱之中。


说到细节,还有什么?
还有自己订婚时候,六道骸一如既往、神秘莫测的笑容。

当年,向众人宣布了盼望已久的自己和京子的婚事之后,诸位守护者以及高层都分别以自己的方式向自家首领告别单身表达了祝贺之意。
订婚披露宴上,狱寺仿佛兴奋过头一般猛灌香槟,让一直试图拉住他但数度失败的山本最终再度以某种特别的方式将其搞定——诸位高层都对两位守护者提前退席的行为心知肚明,因此纷纷视而不见。
云守虽然对宴会上走到哪里跟到哪里的莺莺燕燕不胜其扰,但还是极力克制自己保持了相当的礼数,没有如同少年时期一般甩手走人。不过由于他的煞气全开,使得方圆十米之内人迹罕至,最终以加百罗涅首领以大无畏的姿态上前好言相劝然后一同提前退席了事。
蓝波一平风太由于心情放松而没有刻意约束自己的行为,但在碧洋琪的铁腕压制下好歹没有造成会场大乱的情况。
了平和自家父亲怀着有些类似的心情在一起抱头痛哭,里包恩似乎也因为心情舒畅而不顾形象的在火炉边的躺椅上打起盹来,却总是在某些让会场即将陷入混乱的的时机醒来,然后试图控制气氛却有意无意的将事态弄得更加糟糕……

在年轻首领的记忆中,自己的订婚宴上高层们齐齐到场的盛况自然算得上难得,相对于之后结婚典礼上的庄重以及高层会议时的严肃更令人心情放松。

不过那都是在由于雾守迟到而造成的那段小插曲发生之前。

永远带着一幅似笑非笑表情的雾守在足足晚了两个小时之后才到达总部宴会大厅,穿越层层人群走到首领面前,向自主席台上站起身来的首领略略行礼,接着扬手,用幻觉制造出了五彩缤纷从天而降的花朵作为道贺的礼物。
但下一刻,连首领感谢的言辞都未来得及说完,他却转身离去。
自己心下一阵紧缩,连跟身边的家人以及即将成为自己家人的女孩招呼都忘记了打,便直接追着下属冲出门去。

“骸!”他叫住他。
“哟,彭格列,如此春意盎然的夜晚,你为什么不留在自己娇俏美丽的未婚妻身边,却要屈尊亲自出来找我这个任性而不服管束的下属呢?”雾守声音清亮,其中语气却如同他手上戒指的属性一般缥缈。
“你……为什么急着要走?”他有些张口结舌。
有着泛暗蓝色光泽头发的男人,只是笑地没心没肺。
“骸,为什么你总是在笑?”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语,从自己的嘴里脱口而出。
“……因为你从来不认真听我说话。”雾守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我怎么不听你说话了?”年轻首领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对,愣愣地问道。
雾守依然没有回答,只是扬长而去。


他看不透这个男人。
并不是因为对方没有实体,而是自己从来都看不透那个偶尔露出悠长而富有深意,说不出到底是温柔还是玩笑的目光,习惯于将自己放在令人琢磨不透的笑容之中的男人的真实心思。

在他尚处于懵懂年龄的时候,有一次,那个男人忽然从后面一把搂住了自己的肩膀,用充满了蛊惑人心意味的语调轻声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想自己其实是知道的,但是,他没有说。
而自己没有说的话,这么多年来又何止这一句?


“咔嚓”的推门声让他自沙发上猛然惊醒。循着陶瓷互相碰撞的叮当声看去,正是狱寺端着个托盘走进房间,见了自家首领有些睡眼惺忪的表情,连忙道歉:“啊,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
“没有,我只是养了养神。”他站起身走到桌前,一眼看见了托盘里的茶具,语带抱歉地说:“还劳你亲自送茶进来,真不好意思。”
“十代目你说哪里的话!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的。何况……”有着与当年的“他”毫无二致的铁灰色半长不短翘发的青年,忽然低下头,脸上露出些许羞愧的颜色来。
“何况这么多年来都从未亲自作为您的左右手与您并肩作战……这是‘第二个我’一生的遗憾,不过好在现在的我可以完成这个心愿了。”
“谢谢你。”年轻首领真诚地说:“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这辈子的荣幸呢……啊,抱歉刚才支你出去,其实我睡了这么些年早就休息够了。我想,我们还是坐下来聊聊天吧?”
“……十代目!”
看着眼前的“左右手”一脸感动到快要哭出来的神情,他却不像当年的自己那样黑线万丈而是轻轻笑出声来。

在首领的坚决要求下,两人最终同坐在一张沙发中,各自端着一杯飘着清香的红茶,开始一点一点将首领错过了的事情慢慢道来。
“那么,十代目您现在想知道哪些事情呢?”由于有着初代和二代“狱寺”的几乎所有记忆,现在坐在首领面前的青年可算得上一本活着的彭格列百年历史书。
“听说,好像只要对我的大脑进行记忆数据导入的话,我就不会遗漏这百年来我应该知道的任何一件事情,但这种事在我看来毕竟很不自然,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尽量靠我自己慢慢知道并且领会。所以……以后这段时间恐怕要辛苦你了,狱寺。”首领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微叹了口气。
“哪里的话!只要是十代目的事情……”忠诚的青年拍着胸脯保证。
首领找回了笑容,继续了先前的话题:“我目前想知道的事情啊……那就先从你自己的事开始说起吧,狱寺。”

一室的阳光开始缓缓变色,当他从记忆的长河中抬起头来,却忽然陷入了某种仿佛极不真实的错觉之中。
在狱寺的叙述里,某个名字并没有经常出现,这也难怪,因为在自己陷入沉睡之前,那个人就已经离开大家了。但在自己早就知道那些暗中隐藏的情感纠葛之后再来听眼前这位的叙述,一种莫名的不和谐感却是油然而生。
他已经隐隐猜到自己心里这种不和谐感的由来,但往更深一层想去的时候,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仿佛心脏被一把揪住一样的酸楚。
其实,这并不是自己的事情,而他也只是为某些人,某些事感到了一种抵不过岁月流逝世事变迁的无力感罢了。
但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呢?

茶壶里的茶水早就凉了下来,狱寺由于不断地说话而有些口干,一摇晃茶壶,发现茶本也没剩多少,于是站起身来打算往茶壶里添些水。然而就在他站起来的一刹那,他捕捉到了方才一直保持着笑容注视着自己的首领传来的一声低低的叹息。
“怎么了十代目?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年轻的首领转过头去。
“那么是不是我刚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他摇着头勉力否认。
“没什么的话……那为什么您的表情……那么悲伤呢?”向来性格直爽到根本就是一根筋的岚守经过一个世纪的磨练却似乎还是没什么变化,直接把心中的疑问说出了口。
“我不是为了我……”青年喃喃地说道,忽然,他回过神来,似乎在掩饰着什么一般,摇着手说:“啊,也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谁?”

因为某个曾笑着对我说,只要是看着你,跟你说话,即使是吵架,也能感到满足的人……

青年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回想起当年种种,心中对于岁月的不可抗力的遗憾竟是挥之不去。

狱寺愣愣地站在那里,虽然自家首领什么都没有再说,但是他先前以及现在表现出来的种种,还是能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是不是……因为‘那个人’的事情?”他吞吞吐吐。
“你知道?!你还记得你们曾经……”首领这回倒是真的惊讶了。
“我……说不清。在不属于现在这个我本人的记忆里,是有一点模模糊糊的东西,与某个人有关……您想说的人是不是‘他’?那个……一百年前的那位……雨守……”
“模模糊糊……这么说,你也还不能算是都知道了。”他向后靠在沙发的靠背上,低下头。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感情,在历经三代的一百年后,最终只剩下了“模模糊糊”的残片么?
“以前曾听前代晴守说过,‘第二个我’在把自己和初代记忆给我的时候曾经作过了处理,也许就是那时候丢失了这部分的记忆也说不定……”
“是吗……”首领若有所思。
为什么第二个狱寺不愿意把这段记忆交给第三个自己呢?从现在这个狱寺的叙述中感觉到,第二个狱寺应该是知道所有事情的才对,那么他又是处于什么样的目的……

见因为自己没有说话而陷入了思考,一边的岚守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首领连忙说道:“啊,你要去给茶添水吧?不过……”他顿了顿,续道:“出去之前帮我打开全息照片浏览器好么?”他抓了抓脑袋,傻傻一笑,“你知道,这种东西,我还不太会用……”

狱寺再度出门之后,青年走到在自己面前铺展开来的百年间留下的图像记录前,拨动着进程。忽然,一张容颜随着不断变换的图像在他的眼中陡然深刻。

心,强烈地跳动起来,连耳朵里都像有什么东西在轰隆隆地发出巨大声响。

他按照狱寺教给自己的方法调出一些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最终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狱寺重新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自家首领面色潮红,两眼发直,甚至眼中还有些湿润的异常表情。
“十代目?十代目您怎么了?”他奔到首领身旁,一迭声地问道。
年轻的首领花了好大功夫才平定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颤抖着伸出手,点住一位经常出现在彭格列高层正式合影中的面目生疏的男人问道:“这个人是谁?”
“他叫工藤黑室,是在您的初代雾守牺牲之后就任的雾守。”狱寺径自解释着,并没注意到自家首领的面色已经开始有些僵硬了,“他在百年前的叛乱事件结束十六年后突然出现,然后凭借着极强的实力迅速当上了守护者,是个谜一样的男人。当时很多人其实并不拥护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年您最早的守护者们和门外顾问却都默认了他的飞速晋升。不过后来的情况显示守护者们的决定是正确的,虽然这个男人保持了历代雾守来无隐去无踪的特性,但他的存在的确为彭格列接下来超过半个世纪的稳定起到了重要作用。”
年轻首领望着这个照片里有着一脸温和笑容,却从骨子里隐隐透出一股阴骛的男人,停了好长时间,才开口问道:“那么现在的雾守呢?”
“工藤在雾守的位子上干了五十多年,他退隐后彭格列再次陷入了长期缺少两位守护者的情况,直到十年前才又有一个少年突然出现,直接获得了这个位子。如今他正在赶回西西里的路上,今晚举行的您的苏醒庆祝晚宴上就能见到了。”
“他叫什么名字?”
“枢渡椋。”

工藤黑室,kudo kuromuro。
枢渡椋,kurorodo muku。

为什么会忘记呢?他忽然用手撑住了额头,苦笑出声。

放心吧,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还在这儿……虽然我依然对这个家族没什么感情,但是为了你,我会守住它。

明明认出来了,当年那个男人在自己沉睡之前说的话。
为什么……会忘记呢?

“十代目?您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不管岁月如何流逝,不管容颜如何改变,但是我还是能够把你认出来,就像无论我身在何处,你也能够找到我一样。

我没有与你同生,更不希望与你共死。而是……希望你好好活着,即使我死了,也能好好活着……
这是那个人曾对自己说过的话,听起来真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
如果是他的话,也许会说“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我一定会先杀了你”才对吧?
但事实的结果却是,他的确这么说了,虽然最终却是自己陷入了长眠,说出这句话的本人则如同浓雾散去一样的消失了。
不,自己早该知道的,他是曾经从轮回尽头归来的男人,他不会真的如同迷雾一般轻易消散的,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自己又如何,都绝对不会的。
因为等自己回来的时候,他一定在那里。
这是自己沉睡之前,他传递给自己的,无声的约定。

年轻的首领忽然背过身去,颤声道:“狱寺,不好意思,你能不能……”
不等首领说完,敏捷的下属已经放下茶托,迅速退了出去。

“骸……”于是,首领略加沉重的声音便伴着逐渐暗淡下去的天色,在房中低低地响了一声。


夜晚的总部大厅,灯火通明。
从长眠中醒来,继而将要重掌家族大权的十代首领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家族成员和宾客们的面前。
首领在自己守护者们的簇拥下,依次见过了其它家族高层和同盟家族的首领,并接受了他们的祝贺。
连续不断的类似仪式的过程枯燥而令人疲惫,即使如此,年轻首领还是尽量打起精神来,履行着自己久违的义务见礼。
但他心中,毕竟还是存在着些许不安定的元素,而这点微小的紧张,也更加剧了他精神疲倦的速度。

是的,他在寻找和等待某个人的现身。
而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

称职的岚守一直陪伴在自家首领身边,见他眉目间微露倦色,便不动声色地挡开了一波又一波涌上前来的宾客,让首领得以抽空到露台休息透气。
从露台向外望去,四周的景色与他沉睡之前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动,依旧美好的月色在远山和树木的掩映下更添几分清辉。而自己身处的这栋被作为家族总部使用了数百年的建筑在如今已经高度科技化的情况下依然维持了华丽典雅的风骨,也见证着这个穿越了久远时光的家族数个世纪以来的兴衰荣辱。
于是,他的思路便不由得延展开去,念及已经再也无法见到的那些朋友和家人,心中毕竟还是涌上了些许抹不去的浓厚哀愁。

忽然,他的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水磨大理石地板发出的清脆声响。他回过头来,只见正是自己的现任岚守,那位才色双全的美丽少女。
“BOSS,舞会开始了,不进去跳一曲吗?”少女笑得开朗,惹得青年首领也不禁露出几分松弛的神色来。
“别叫我BOSS,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亚丽克丝。”他辨认了一下厅内的音乐,问道:“好古典的乐曲,怎么,第一支舞跳的是传统风格么?”
“是呀,是三百年前的小步舞曲呢。也不知道是谁的兴趣,反正我自从记事起,家族舞会就总会出现这种怀旧风格的舞呢。BOSS你会跳么?”似乎为了与古典风的音乐和舞蹈相符合,少女身上的晚礼服也十分复古,显出了从胸部到腰部的玲珑曲线。
“会一点。”
“那么,不请自己的美女部下跳一曲么?”少女露出顽皮的神色。
少女一笑起来,就露出了更多和故人颇为类似的表情。首领微微一笑,遵循礼节牵起少女的手,稍稍弯腰:“荣幸之至。”


音乐响起中世纪风格的小步舞曲,男士与女士面对面站立,行礼,众人迈着缓慢优雅而富有节奏感的舞步,首先是男女交换位置,接着和身边的同伴交换舞伴。女性们姿态轻盈曼妙,男性们则绅士有礼。其实,这种带着浓厚中世纪古典风格的舞蹈在当前几乎已经看不到了,但大家作为回顾家族百年历史的仪式一般跳起这种舞来,却还是仿佛回溯了时光,身处数百年前的巴罗克和洛可可风格鼎盛时期一般。

这种舞蹈跳起来并不困难,但在数个交换舞伴的轮回之后还是会让人有点眼花。年轻的首领本就有些疲累,因此微微眨了眨眼睛,晃晃脑袋。这时,他的动作,正是和轮到边上的男士一起扶住自己女舞伴的腰跟着音乐节奏向前走过一定步数,忽然,他感到从与边上的男士在女士腰部后相触的手上传来了一阵令人战栗的熟悉感。
他猛然抬头,恍然看见跟百余年前几乎毫无差别的一张面孔,正迎着自己的目光,露出带着淡淡戏谑意味的笑容。
那一瞬间,他简直就要叫出声来。

不知道耗费了自己多大的自制力,年轻首领才总算没有做出什么当众失态的举动。

舞蹈继续进行,接下来的舞步是和自己的舞伴以及边上的男女手牵手转圈后交换位置。他的手再度被那位男士握住,而明明应该投在自己女性舞伴脸上的视线却完全无法控制,和对方旁若无人地交缠在了一起。

霎那间,青年首领在心中感谢了从东到西来自不同宗教的数位神明。

舞蹈结束后,亚丽克丝和边上的那位女士十分有默契地退到了一边。而她们的舞伴,两位彭格列家族高层人士则把晚会的后续事宜一并丢给了狱寺,自己却掩人耳目地先行离场了。


“无法相信,你居然就在我的面前。”青年首领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雾守。
“那么你现在看到了,我的确就在这里。我现在的名字是枢渡椋,不过如果你愿意继续称呼我一百年前使用的名字我也绝对不会在意。”雾守微笑着移开视线,低头把玩着一个放在首领办公室内作为摆设的小物件。

“你怎么……”
“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永生不死。一百年对我来说并不是长到那么难以渡过的时光,我的彭格列。”

“于是,你这算是遵守了诺言么?”青年首领望着放下手中的玩物,带着充满压迫感的眼光,向自己一步步走过来的雾守,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
“你说呢?我亲爱的彭格列。”他走到首领的面前,轻轻撩起对方的一缕头发,眼中似笑非笑,“你可以想象得到吧?我数入轮回等待百年的理由。”

理由吗?彭格列十代首领当然明白,但却好像有什么在心里堵着似的,百感交集,让他一时间完全无法说出话来。
于是,他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望着对方端正的容颜,不发一语,心中一遍遍确定着某些早就被自己认定了的事实。

“我非常清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责任,你需要守护的东西。你总是要喜欢上一个女孩子,然后跟她结婚,保护她,关心她,像人们眼中那个温柔而有责任心的首领一样。”

但如果过了一百年,那个需要你保护的人消失了的话,你会不会向自己的真实内心屈膝,从而完全属于我呢?

只因为这样,所以甘愿让自己孤独地等待百年么?
这是多么任性的理由!
却又是,如此令人伤感的心愿。

“就是因为这个,当年的你才操作仪器选择让我沉睡百年后醒来?”过了许久,青年忍住险些溢出来的眼泪,并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略略低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说呢?”

是啊,只是因为这个理由。但这个理由还不充分吗?

雾守微微俯身,见首领终究没有回避,于是百年等待终化作唇边轻轻一点。

而这个浅吻的后续也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

……………………
……………………

于是,这便算是完美结局了吧?

***********************************************************************************


电梯门缓缓打开又合上,数位身穿黑西装的男人步入大厅,皮鞋底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敲击出杂乱而僵硬的声响。
“欢迎光临黑手党历史博物馆,我是彭格列家族纪念馆的解说员,敝姓枢渡,很高兴为诸位服务。”
“彭格列家族……就是那个曾经盛极一时,却在百年前由于内乱突然覆灭的家族么?”
“是的……请往这边走,请看这个,这是当年彭格列家族代代相传的至宝,彭格列指环。指环共有七个……”
…………
“这是什么?……棺材?怎么里面还有人?”
“这个玻璃棺材内躺着的是我们彭格列家族纪念馆最重要的展览品,彭格列第十代首领本人。”
“这是他的遗体?”
“不,他还活着,但只是沉睡着罢了,并且永远在梦的世界里徘徊,再也不会醒过来。”
“在百年前的内乱中,彭格列十代首领的守护者们出于保护的目的将他封入冷冻睡眠装置中,期待内乱平息,尘埃落定之后再将他解冻,以便于继续领导家族。但没过几年,彭格列家族的实力却在内乱中被消耗殆尽,高层干部悉数丧生或不知所踪,整个家族随即风流云散。当其他家族的人找到沉睡着十代首领的地方后,在搬动的过程中睡眠装置中的觉醒设备出了故障,从而损害了他的大脑,于是他就再也无法醒过来了。”有着墨蓝色长发和表面温和笑容的解说员将由来娓娓道出,语速稳定,音调平和,一听就知道已经将以上这段话重复了多次。
“那么,为什么不干脆结束他的生命就好,却定要维持着装置的运作,让他一直睡着呢?”
年轻英俊的解说员眨了眨眼珠颜色一蓝一红的眼睛,弯了弯嘴角,轻描淡写地说:“要是真让他死了,作为本纪念馆收藏品的价值就会大大降低,难道诸位不这么认为么?”
“…………倒也是……”
参观者互相看了一眼,不知所谓地点了点头。


解说员鞠着躬送参观者离去后,回过头,望着那件珍贵的“展览品”,加深了笑容。

梦中的世界,美好吗?

于是,你已经永远属于我了……对么?

他转身,轰隆一声关上了纪念馆大厅的门。

END
介绍,是什么?能吃吗?

未那个啥/萝卜

Author:未那个啥/萝卜
自留地纯粹
人品崩坏有

水产存在可能
补品存在不定

ACG向主
耽美向主

同人大好
(向来N作并萌因此爬墙无)
中度声控

垃圾产出有
吐槽有
YY有
妄想有

时光,请让我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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