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料填埋场

[殇夏之祭同人番外]盛夏流年 下

之六 乾贞治
我做了十年御史大夫,又做了十年丞相,二十年来一直位列三公,历经三朝,位极人臣,旁人看来自是富贵荣华不待多言。不过“伴君如伴虎”,若不是我侍奉的青国当今圣上永悠帝是位不可多得的明主,以我这种耿直的脾性,怕是早就获罪入狱,落得满门抄斩了的下场了罢。且不说他尚为攸王之时我便与他熟识,因而互相都深知秉性;待他荣登大宝之后,所作所为也绝对算得上圣明,作为皇帝,我几乎挑不出他一丝不妥。君主该有的威严,凌厉,果断,计谋,他一样不缺,将明主做到了极致,便是如他这般吧。
我只见过皇上在朝堂之上的样子,并不知他在后宫是如何对待妃嫔的。皇上极为洁身自好,什么花心荒淫这些词与他毫不相干,他也几乎从未做过大兴土木多造什么亭台楼阁之类的劳民伤财之事——哦不,除了他即位初年在寝宫正殿边上多造了一座留燕宫之外。
皇帝要在自家宫殿里多造间房子,这事本轮不到我等臣子插嘴,但问题在于这留燕宫的位置几乎紧挨着寝宫养心殿,比皇后的坤宁宫(我实在懒得给宫殿起名字了,就这么着用现成的吧……)还要靠近寝殿。假若这给哪位妃子住了,岂不是会威胁到皇后在后宫中的位置,造成后宫不稳,乃至祸及朝廷么?我代表诸位大臣上书进言,但皇上淡淡一句话便把我的意见堵了回来。
“留燕宫不住人。”
不住人?不住人建它做什么?文武大臣满腹疑窦,而我细细一想,便猜出了个大概。
幸好,知道那件事情的人,并不多啊……
我与当时还在朝中的龙崎丞相都不再多嘴,那么多建宫殿这件事就无人敢有异议。

就在留燕宫快要建好的时候,北方边境传来急报,说冰国十万大军压境,军情紧急。皇上听闻,眉头丝毫不动,只说了一个字:“守!”中气十足,似乎早有预料。
那日下午我陪着皇上一起下棋的时候,忍不住探了皇上的口风,皇上却道:“乾,冰国现在只是压境,他们不会攻入我国的。”
“为何皇上如此笃定?”
“只要我们不战,他们绝不会率先开战。而朕……绝不会主动与他们开战。”皇上沉声道。
想到那封随着某人的灵柩被送回冰国的信,我恍然。

皇上一语中的,冰国果然只是驻扎在国界以北,并不越雷池一步。但边疆军民并不知其中内情,为了这十万大军日日夜不能寐,却也不是个事。
如此过了两月,一日轮我留守宫中值夜,正在上书房旁附带的榻上歇息,突然听见一声惊呼:“有刺客!”我翻身坐起,不久便传来阵阵喊杀之声,众大内侍卫与机关竟不能阻挡,打斗之声不久便转向了养心殿。看来这刺客不仅是少见的高手,还颇为熟悉宫中地形,就连宫殿布局乃至侍卫的驻守分布都了如指掌。我心中暗叫大事不好,连忙穿衣出门,虽然心知此刻出门颇为危险,但当今圣上安危事关重大,若让我呆在房中全无动作却是万万不能的。
一路赶往养心殿,便见得道路两旁都是伤者与尸首,侍卫怕是已不能抵挡,甚至连禁军都闻风出动,我孤身一人披着衣服,在明晃晃的刀剑丛中赶往皇上的所在。沿途受到数位禁军统领劝阻,但我心急如焚,哪里肯听。到得养心殿院外,便见得密密麻麻竖着的都是刀枪剑戟,全身披挂的人群也是黑压压的一片。我正奋力挤过人群,却忽然听得一直不停的刀剑相撞之声竟停了,一个低沉磁性的声线带着有些浓重的北方口音,疲惫却不失高傲地响起:“叫你们主子出来见我。他有非见我不可的理由!”
我好不容易挤到人前,只见两名身着夜行衣的刺客背靠着背呈防守之势,立在院中,手中剑上血迹斑斑,身上也处处是伤。我一路行来,只见侍卫与禁军的尸首,不见另有黑衣人,难道这夜闯皇宫,杀我数百名侍卫禁军的刺客,竟然只有两人?!
靠右一人身形稍矮,黑夜中,我们只能隐约看清他有一双绝美的凤目,还有那眼角有些突兀的一颗泪痣。仿佛是注意到了我们探究的眼神,那人昂然一笑,突然将面纱扯下了,将他的面容暴露在如漆的夜幕之下,那一刹间夜空也染上了他的傲气似的,星光猛然冰冷黯淡下去,剩一片苍凉广袤。我们手持的火把的焰色映入了他的眼底,又漫漫晕染开来,最终融成了妖冶的瞳色。他傲然微粲,似乎饶有兴味地欣赏着我们各异的神情,然后慢慢地吐出字句:“手冢国光,枉我特意前来,你便这样待客么?”那语气中似乎有嘲讽,但至结尾,却更多的竟仿佛是一种无法言语的悲伤了。
能直呼皇上名讳的,当今世上不过尔尔。何况那双倾国凤目与那颗泪痣颇具标志性,难道这刺客竟是……但若真的是他,也太过惊世骇俗!
话音刚落,养心殿正殿的门便被推开。皇上身着深紫色便袍,眉目冷峻却手无寸铁,立在门口。我不由惊呼出声:“皇上不可!”
皇上眉头微皱:“乾?你怎么在这里?”
“微臣在上书房值夜,听说有刺客,微臣担心皇上,便赶来……”
“哦,朕没事。”皇上淡道,转头望着那两名刺客:“何人大胆,惊扰皇宫?”
“你终于现身了,嗯?”刚才发话之人转身,看定了皇上,微微一笑,那笑容竟令我有点胆寒了,因为里面似乎有着和已故的冰国北燕王相仿的味道。他手中长剑一抖,直指向皇上面门,嘴角仍是笑着的,残忍与痛惜,憎恨与悔意,嘲讽与自嘲,一并交错成那上扬的弧度。他微微眯起了双眼,仿佛要防止什么从其间滚落似的,低声说:“是你。……你好好地站在这里。……可周助呢?!”挺剑便欲向皇上刺去。
突然,那刺客脚下一名身着侍卫服色的人浑身是血,看样子早已力竭,却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要去夺那人手中长剑。另一名刺客一惊,一剑刺入那侍卫腹中,而那侍卫毅力非常,竟在身受如此重伤之下还用双手抓住剑刃,断断续续地道:“不得,无礼……皇上……保护……”凌乱的话语毕竟没有说完,那侍卫还是身子向后倒去,我霎那间想也没想便冲上前去,那有着惊人毅力的侍卫便落入我怀中。
一时间,似乎连皇上都有所动容。他冷声道:“大内侍卫和禁军,给朕统统退下!”众人不敢违抗,缓缓后退。皇上走下台阶,来到我面前,低头看着那已然昏死过去的侍卫,问道:“他叫什么?”
我赶忙翻他腰牌,回道:“禀皇上,他叫海堂薰。”
“怎样了?”
“昏过去了。”
皇上点了点头,对我道:“尽力救他。”然后,他朝向两名刺客,仿佛预料到了什么似的,言语冷静得出奇:“……果然是你。朕早料到你会来,只是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方式见面。”却见那两名刺客对视一眼,收剑入鞘。稍矮些的刺客眯起眼睛,也不行礼,只是略点了点头,道:“惊扰了。”
皇上没有动作,只是转身对他二人道:“进殿来罢。”
我闻言大惊:“皇上,万万不可!”皇上不为所动,只是对我道:“今日之事,尽量压下来,不许传出去。”言罢,走进殿去,两名刺客也跟了进去,个子高些的刺客跟在最后,关上了房门。
我有些傻眼,但低头发现怀中那名叫海堂的侍卫还有呼吸,忙找大夫来为他和受伤的侍卫禁军们诊治。
我惊叹于“他们”的武艺,因而不禁对皇上的安危忧心仲仲,一夜无眠。第二日一早,我却见皇上正常上朝,只是向来深邃淡漠的面容上有一丝疲惫。
那两名“刺客”,似乎凭空消失了。

七日后,我国收到了冰国送来的停战国书和十万大军退兵的消息。
此后数十年,国泰民安。

之七 忍足侑士
远处宫殿里漏出几点灯火的微光。
凭着月色我走在宫殿与宫殿之间的青石板道路上,夜色如冰,月光似雪。幽蓝的天空宽阔无边,连月亮也跟着带上了些深邃而忧伤的蓝色。我伸手推开宫苑大门,看到宫殿前一袭紫衣,眉目几欲催人肝肠。我望着他,他低声唤我:“你来了……”
“皇上。”我低头。
“嗯。”他抬头仰望夜空,喃喃道:“今晚的月亮真是蓝。”

皇上无疑是我冰国一等一的风流人物,我向来爱好美人,不然也不会在朝中侍奉如此之长的时间。在我的记忆中,自相逢那日起,皇上便不仅美貌得有些魅惑,行事也从来不紧不慢,虽算不上沉稳,但绝不会让人称之为轻浮。年轻的时光透明而极其让人回味,但对于皇上来说,那段日子已似乎是不愿意再提及的沉积,以至于连我在试图回忆那时所发生的事时,都会如同自恍惚的梦中苏醒,无法辨得分明或是混淆了顺序,连因由都不清不楚起来。
我与皇上之前的故事不欲再提,因为那必然会涉及到一个名字。这个称谓虽然并不是禁忌,但对于我们这些与这个名字牵扯过深的人来说,却如一根留在肉中而带来连绵不断的软痛的倒刺,不碰也罢,碰了便疼得连个伤口的都看不到。而关于这个名字,连我这个不过是旁观了一场或喜或悲的戏剧的观众都觉得如此不堪,就更不用提那些剧中人的心中究竟留下了怎样的回忆。
如今,皇上急召我入宫,面色却无一丝轻佻,反而简直可以看得出脸上那掩饰不住的一丝苍白。
我知道,是那个人死了。

燕王离国一年后薨于青国朝堂之上,举国大哗。摇头叹息者有之,暗地舒心者有之,怀疑者也不甚少。且不说我曾与皇上燕王在光和政变中并肩,单说我当年之所以留在朝中为官的原因便可知我心不在朝堂,由此也不会做些龌龊勾当,因而并未自燕王离国前的那场大清洗中失去或得到什么。我所在意的,只不过一个人而已。
后来那段日子,皇上紧闭宫门,昼夜不出。有朝臣递了建议对青国用兵的折子,却被打了回来。我是读过燕王绝笔的仅有的几人之一,自然知道皇上为何拒绝建议。但想到他与燕王亲如兄弟的关系与燕王突然死在异国他乡的原因,心里毕竟有些惴然。
十日之后,我冒着大不敬的罪名,赶走了守在皇上寝宫门口而阻拦臣子们求见的小太监,咣咣咣地大声敲打起宫门。
“景吾!开门!”我喊着只在某种特定情况下被允许称呼的名字。我想也许只有这样做才能让他见我。
不出所料,冰国的傲舜皇帝一脸愠怒的出现在大门背后。接着也不问缘由,我便被罚跪在寝宫院中,如无赦令不准起来。我心中苦笑,只得乖乖跪下。
不过跪了一日一夜,皇上的近侍便将我领进寝殿。我仔细见了皇上面容,除了憔悴些,并无特别神色,不由舒了一口气。
“你这什么表情?跪得不够爽是不是?”皇帝见我如此,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道。
我笑:“还好还好,你没事。”
“我会有什么事?!”
“没什么。”我转过头去,不多说什么,只是内心苦笑。
“少做出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皇上一脸厌恶地道。我却知道,现在的他才是完全正常的。
“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叫朕,看样子跪院子一日一夜还算是轻的。”
“嗯,我知道。我原应去跪搓衣板的。”我随口笑道。
“你当朕是什么人?!”听出我的弦外之音,皇帝的脸不由更黑了一层。接着,他却乏力地摆了摆手转过身去:“罢了,说吧,你居然动用这种手段究竟想见我做什么?”
“我想你。”
“…………”
“好了好了,说正经的。我担心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是说了么?我担心你呀。想你也是真的。”我笑得面不改色。
“忍足侑士!”
“你担心两国子民,你担心大臣们的反应,你担心燕王的家眷,我便不能担心你么?”
皇帝不动声色地坐回椅上,单手支住额角,最终长长舒出一口气。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也不说话。约摸一盏茶时分,他理了理衣冠,眼角竟露出一丝凄然,沉声道:“忍足,随我出宫。”
“做什么?”
“去不二庄。”

皇上站在不二庄的院子里,没有披外衣,只着一件灰蓝袍子,华丽的白色修了银线的滚边却蜿蜒在领口与袖口,昭示着主人不同寻常的身份。即使如此,这也是皇上最为平常的一件衣裳了——的确,去看望已故臣下的家眷穿着还是朴素些为好。
跪着的便是燕王妃。已故的燕王虽有王府,但他时常帮着处理政务而宫中过夜,闲暇时间便在不二庄逗留,极少住在王府。因此他的家眷干脆便也不住在王府,而只呆在不二庄,几乎是足不出户了。
燕王妃我很少见到,前一次估计还是在燕王的婚礼上看到过这位当时还遮着盖头的不动峰大小姐。她那玲珑而轻盈的体态曾给我留下了颇深的印象,甚至还让我赞叹过燕王的好艳福。而如今看来,燕王妃固然是清秀美貌的,但那种仅是面色略有苍白却过于平静的表情倒让我觉得有些心惊。
“起来吧。”燕王妃似乎并不是皇上善于应付的那种女性,因此他并未多说什么,而是淡淡地说了几句不轻不痒的安慰言辞。燕王妃低头听着,时不时应上几句,一派悲切却波澜不惊的景象。
“孩子呢?给朕看看。”一直说到几乎快要没话找话的地步,皇上突然问道。
燕王妃吩咐使女抱来连燕王也未见上一面的女儿,皇上直直盯着看了一会。刚出生的女婴脸上自然看不出什么端倪,但见那孩子眼珠颜色非蓝非黑,而是带着淡淡的灰。若说燕王冰蓝色的双眸如同深海一般的话,那这孩子的眼睛就仿佛一汪浅浅的水。
皇上似乎与我想到了一处,只听他轻声道:“水的力量太强了,还是浅点好。”言罢,他抬头问道:“起名了没有?”
“回皇上,外子未及给孩子起名已然身故,便是臣妾胡乱给起了个名儿,叫君心。”燕王妃沉稳而清澈的嗓音,听不出丝毫犹豫。
“哦……君心……燕王妃过谦了,你本是才女,这名字起得很好,何来胡乱一说?”皇上眯起眼睛,用句尾微微上扬的口气说道。
“皇上过奖了。”
“君心,君心……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哼,哼,很好……很好……!”皇上忽然仰天长笑:“很好,不二,你一家人都很好!”
皇上之笑很多人不解其意,但我却相信,至少燕王妃是知道的,当然,我也知道。
笑毕,皇上转身便走,但未走到大门,却忽然停住,道:“不二说过,孩子交给朕,你可以走了。”
我分明看见燕王妃眼中一瞬的动摇,但不过片刻后,她双眸中的水光泓滟便化成了安静的柔波,看不出是喜是悲。
“谢皇上恩典。”燕王妃盈盈拜倒。
我回头看了眼那个让我忽然心生敬佩的女人,跟着自家主子出了庄。

皇上的心情显然很烦躁。
将脚搭在凉亭的栏杆上,他坐在那里。清晨的风微微掀开他有些敞开的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与细腻光滑的肌肤。他身为男性如此动作,却绝不粗鲁,倒是有些随意不羁,但他毕竟很少这样。而我的目光,便不由地往那领口里溜,然后唇角不觉挑出一抹笑意。
皇上知道我在看他。他习惯了被臣子仰慕地看,以及被我玩味地看。他曾说过,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都是轻飘飘的,他连甩都懒得去甩开。
口是心非。
我笑。
突然想起,我在与他相逢之前,素来是漫不经心的。而这种我并非刻意的漫不经心,却能引来无数女人的垂青。
不过现在的我在旁人眼中,还是很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吧……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已不甚清楚了。只知道应该是微服出宫的太子赫然发现一个衣衫褴褛,翘着脚却在闲人不得靠近的护城御河畔睡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喃喃念着京城花魁芳名的少年。当时还有什么?婀娜的烟柳?优柔的薄雾?清澈的河水?印象模糊了,但我却记得那张骤然出现在我视线中的英俊而高傲的面容。霎那间我甚至无法分辨出男女,但是很美。我慢慢地坐起来,看着他,有些被那人身后的晨光耀花了眼。我揉了揉眼睛,再用力眨了眨,忽然笑了,然后缓缓跪下,吻了他的衣角。

我知道他知道我在看他,我也知道他对于我看他这件事,其实并不排斥,甚至是很享受的。但是我们都不会承认,即使我与眼前这位天子的关系早已不复君臣那么简单。
晨光下,他的头发是微微泛着金的,但我只记得手指流过他头发时柔滑的质感,并无头发主人在朝堂之上表现出来的那般倨傲冷漠,而是流丝如水。
我向他走过去,有些想脱了自己的朝服给他披上。在微凉的清晨,本应上朝的时间,身为一国之君的他却连朝服也不穿,姿态狂放地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发呆。我接受重托,凭着某种不便明说的特权前来寻找,但看到那幅令我有些把持不住的画面之时,也不禁有些喉头发紧。
为怕皇上着凉而脱朝服给他披上,这种想法不如说是某种借口罢了。真实的意图假若被那些老学究一般的大臣们知道的话,或许会觉得这身太尉朝服穿在我身上是一种耻辱吧。

风吹过凉亭,挑起更多衣衫的布料,泻露出某些昨夜留下的痕迹。我的目光掠过皇上微有些倦意的容颜,轻挑了下眉,跪了下来,没有说话,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皇上眼角那颗几乎已经扬名天下的泪痣微微一动,他缓缓地转过头,却从容地抬脚抵在我的肩膀上。
“来催朕上朝?嗯?”
“微臣岂敢。”我笑得不卑不亢从容不迫。
“不用再催,朕已经决定了。”他从鼻子里哼出声音。
“决定什么?”
“陈兵冰青国界。”
“…………”
“你在想不二那封信?”
“皇上圣明。”
“就是因为那封信,朕才要去看看,那个手冢国光,究竟是个什么人。”
“只是为了试探那个新登基的皇帝,皇上就要对青国出兵?不过假如皇上是认真的话,这点微臣倒是赞同丞相的意见,眼下青国初定,国力衰弱,倘若真要出兵攻打倒未尝不是好时机……”
“朕有说过要攻打青国么?”皇上细眉一挑,三分媚,七分嘲。
“那皇上的意思是……”
“陈兵边界而不越界,并不代表朕要攻打。朕只是要看看手冢国光的反应。何况……”
“……微臣懂了。”皇上,您的七窍玲珑心,估计普天下除了燕王,能猜透的也只有不才区区在下我了。
“懂什么了?”
“皇上其实也并不想打仗。这次出兵本不是为了打仗,或者说……皇上根本就不会真的出兵。”
“哼哼。”向来似笑非笑的表情漾起一丝涟漪。皇帝伸手勾住我的头,拉近,在旁人眼中看来我们俩的姿势简直暧昧至极——真是一对大逆不道的君臣。
皇上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只是在我耳边细细地道:“假如对方没有反应,你就跟我一起去一个地方。”
“遵旨。”我也绽开一抹笑,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过这种皇帝……倘若那种事情真的成行,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在青国边界的陈兵其实可算得历史上最大的一个骗局。因为表面上说是十万大军,事实上这“十万大军”不过是本就在冰青边界生活着的老百姓加军内的老弱病残罢了——冰国用最少的兵力与史无前例的行动造就了十万大军开赴边关的假象。
不过,若不是皇上也断定青国不会派兵应战,也不会有此作为吧。
而之后的状态,我是不是应该说皇上料事如神呢?因为青国的皇帝手冢国光,面对我国的“十万大军”,果然没有丝毫调兵对抗的样子。两国的君主,居然同时看破对方的心思,非神奇不可形容。
我却知道,这一切绝非毫无来由。
皇上对待那位早逝的燕王不同寻常,这点不只我,凡是在宫里当差或是见过两人的臣子都能感觉到。但我很惊讶,这种“不同寻常”居然已经深厚到了让一国君主不顾一切微服潜入青国的地步。
将国事暗中托付给老丞相和御史大夫之后,皇上便称恙闭门不出,与名义上前赴边关督战的我暗中进入青国境内。
此次行动不仅秘密,简直有些疯狂,但我二人从边境赶赴青国都城的一路上却毫无紧张之色。我称皇上为“景公子”,而他也对我直呼其名。虽然早前也曾陪伴皇上在冰国微服游玩巡访,但从未像这次一般,我们彻底褪下君主与太尉的名号与光环,几乎是有些享受这趟疯狂之旅的滋味。
虽未曾好好游览青国河山,但进入青国都城青春的当晚,皇上——或许现在我应该称他为“跡部”较为妥当——却并无立即行动的意思。

时值秋天,青春在徐徐凉意的浸润下正经历着被一片金黄与艳红笼罩着的的季节。冰国现在已十分寒冷,因此常年在冰国生活的人并未有机会好好观赏秋天的红叶。而在青春,那些细小河流却漂浮着明艳的红叶,缓缓穿过大街小巷,汇入御河,接着流进青国的母亲河伊人江,让整个城市颇增添了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风雅,与这实际上浮华的都市相互映衬出些气质与空间上的混乱。
我陪着跡部从流过客栈中庭的小河信步走去,穿过街巷,店铺,楼阁,直到伊人江边。看他定定地望着随波逐流而渐渐远去的一片片红枫,喃喃自语着什么。其时正是黄昏,阳光不仅在江中的白浪里揉了些碎金的颜色,照在眼前人的身上,似乎连吹过他身旁的风都添了些金灿灿的华丽气质。
他很少这么宁静,我几乎看入了迷。但这时他却忽然发话:“忍足。”
“什么?”
“明日夜探大内,危险非常,也有可能还未见到手冢国光便命丧大内高手之下……”
“我若担心这些,便不会来了。你也不是这么想的么,景?”我微笑,“还是说,你在担心我?”
“哼。”他挑出一个标志性的笑,居然没有反驳我。但我习惯性的相信他是懒得对我的这种过于自信发表什么尖刻的评论。
我上前几步,也不在乎也许有旁人看见,伸手从背后搂住他。可能是旅途劳顿,他又瘦了些。若在冰国宫廷,此时他定会一把推开我再赏我几拳头,但现在的他没有。也许是沉浸在并非毫无来由的感伤中,他的侧脸在渐渐黯淡下去的夕阳光线下憔悴而沧桑——这种憔悴与沧桑,怕是只有现在才会出现的吧。
我占据不了他心中那个人的位置,但我也有自己存在的意义,比如现在,能够抱住他的人,是我。
一抹苦笑悄悄爬上嘴角。

第二夜,我二人便穿着夜行衣,蒙了面,潜入青国皇宫。我们手中并没有宫内详细的布防与岗哨图,也无人向导,因此在半路不慎触动机关而引来大批侍卫便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侍卫们身手不弱,但毕竟不是我二人的对手。直到进入皇帝寝宫养心殿院落中的时候,我们不知道伤了多少侍卫和禁军,但自己所受不过轻伤。
手冢国光面对我们的态度让我很意外。因为他不仅平静得简直有些不像话,甚至好像对我们二位不速之客的来访早就心中有数。
他喝退侍卫禁军和匆匆赶来的忠心耿耿的臣下,让我二人进入寝殿,而寝宫内也是除了我们以外一个人都没有。
看到他,再想想自己的主子,我不禁心中哀叹,我碰到的究竟都是些什么样的皇帝啊!对了,好像连立海的那个真田,这皇帝做得也颇为与众不同……
“傲舜帝,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那手冢国光,青国的永悠皇帝回身淡道。
跡部挑眉道:“彼此彼此。永悠皇帝似乎对朕的来访早有预料,那朕也就不用多作解释了,嗯?”
永悠帝并未答话,而是转向我,道:“这位难不成便是贵国太尉,忍足侑士?”
我取下面罩,微微行了个礼,也没有说话。在这种情况下,我的话还是越少越好。
永悠帝略略点了点头,道:“傲舜帝不用多礼,请坐。”
跡部却并不坐下,冷冷道:“我国燕王的灵柩一切安好,已于年前择吉日下葬了——朕用的是国礼。”
手冢抿了抿唇,只是道:“嗯,那很好。”
“冰青二国尚为敌国,而我国燕王曾是挑起数场战争的‘祸首’,也葬送过青国数万条人命,永悠帝难道不恨他?”跡部在国内对大臣们讲话时喜欢绕弯子,而今日却极其直接。燕王与永悠帝的关系连我都略知一二,不禁捏了把汗。
宫殿里静默许久,听得永悠帝低沉的声音徐徐响起:“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是恨的。但身为手冢国光,不论他犯了什么错,我都愿意原谅他,只是……命运身不由己罢了。朕既处此位,面对家国大事,便由不得朕以自己的立场判断。”
“……你宁可他死么?”
“宁可他死?怎么可能?朕……”永悠帝说了个“朕”字,之后便不再说下去,而他眉间痛苦神色,竟是震人心魄。跡部的问题何其尖锐,我想若我是永悠帝,也是无法回答的。
“哼哼,幸好他是自尽,对不对?若不如此,你便无法自处。”跡部冷笑道:“他自尽,其实是唯一也是最好的解决方法,而朕,朕却失去了唯一的真正的手足,你可知道?”
“朕亦就此失了一生挚爱,若说这个,你我二人其实是一样的。”
“你凭什么教育朕!”
我从未见过跡部如此失控。在冰国宫中,他是绝不会失控的。
“朕并非在教育傲舜帝,只不过陈述事实罢了。”永悠帝在房中椅上坐下,声音平淡。

跡部为什么定要来青国皇宫,我其实是知道的。以他如此聪明之人,永悠帝与燕王的立场又怎可能猜不透。这次冒险入宫,其实本无意义,只是他实在无法按捺心中纠结,因此冲动之下有此行为罢了。我既知道,便本该劝阻他的行动。
然而,我是自私的。
只有他失了冷静,我才有机会如此陪在他身边啊……

我这么想着,一时竟出了神,没有注意两位皇帝交换的到底都是些什么样的话语。当我忽然惊醒般转过神思来,却听到如下言语。
“你说你爱他,到底有多爱?”跡部冷冷问道。
“……朕不知道。”
“什么?!”
“朕对他的念想,是连朕自己都要花一生的时光来挖掘的……每个时辰,每一刻,都在加深,也许到了朕百年之后,都不知道会有多深……因此,朕的确不知道。”永悠帝语气平淡,而听到如上话语的我,竟一时做不出什么反应。
听到这些,我不禁扪心自问,我对于他,又是否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细细想来,心中却豁然开朗。
我应该庆幸,因为我的他,没有死。
珍惜吧,不论如何,至少我还有他能在眼前。

我的皇上愣在那里,一时间气氛竟凝固了一般。
接下来,在跡部刻意地转换话题下,两位皇帝谈论的便是有关两国停战的事宜了。我不禁感叹,如此莽撞的夜探,倒也促成了一个交换军国大事的好机会。
那一夜,两位皇帝就此定下了后世永不开战的盟约。

天渐渐亮了,而两位国君的谈话不知不觉间竟持续到了青国的早朝时分。
当永悠帝起身,终于能与跡部击掌为誓的时候,眼中神情却在刹那间百转千回,低头咳了几声,生生呕出口血来。
我与跡部自然是吓了一跳。借着渐渐亮起来的晨光,我们俩才仔细看到,青国的皇帝竟是如此面色苍白,憔悴不堪。听说这一两年来,永悠帝勤于政事,日夜操劳,连身子都大受影响,而这听上去有些做作的消息,竟非空穴来风。

回去的路上,身边人忍不住叹道:“他……心里竟这么苦么?”
我听为此言大为惊讶,因为虽然下半句话并未说出口,但这向来高傲的冰国皇帝,竟然露出微微认输之意。
气氛实在沉重,我便开口笑道:“若我死了,你不知道会不会有这么苦?”话刚出口,我便发觉有些过了,因为眼前人猛然间转头看我,眼中流光,竟是无法言喻。
半晌无语,他挥鞭策马,抢先奔出了几里地。我勒缰便追,好容易才与他并驾齐驱。
风过耳边,带来几许低低的话语:“你再说一遍,我便将你凌迟了!”
我一怔,不觉长笑数声。
有江山,有眼前人,真真何乐其所!
山高水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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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那个啥/萝卜

Author:未那个啥/萝卜
自留地纯粹
人品崩坏有

水产存在可能
补品存在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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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美向主

同人大好
(向来N作并萌因此爬墙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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