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料填埋场

[8059]漕帮系列之明月可曾照人还

长日将尽。
远眺最后一抹微红慢慢晕散在远山的峰顶,他自桥头第一株垂柳的枝条阴影下抬起头来,眯起眼睛。

穿过桥,沿着长堤,数过五十九棵柳树,望向湖面,远处是层层叠叠铺满湖岸的荷叶。仲秋时分,一大片田田荷叶中间孤零零地立着几株仅剩的荷花,却也亭亭玉立,只不过略低着头,透出淡淡的粉来,好像欲拒还迎的颜色。微风过处,荷叶被吹得翻过身去,露出乳绿色的背面,花茎也微微摇晃,却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不显娇弱。
他挑了挑嘴角,轻哼一声,继续着不紧不慢的步子。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不远处的湖边酒楼显得愈发灯火通明。他却未向酒楼走去,而是沿着用竹子铺成的码头栈桥走到尽头,扬手召唤船家。
问好了价钱,船家却不肯开船。这才知道这湖上的船至少也须得两人乘坐,若只有一人,船老大便会害怕出什么事情污了清白。
一筹莫展之际,却听得岸边远远传来呼喊,不过一瞬,就见一人站在面前,身长修立,笑吟吟的,露出一口洁白的牙。
他僵立半晌,啐了一口,却是转过身去。那人便问也不问,径自上了船。
船家见两人仿佛是认识的,便撑起船桨,不过几摇,便离了栈桥,瞬间已出去丈把远。

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此刻正是中秋刚过,十六的夜晚,最为圆满明亮的月盘挂在中天,与船头挂着的一摇一晃的灯火相映成趣。湖岸远处尽是群山,环一湖碧水悠悠,含有浓浓水气的凉风伴着桨橹之声迎面扑来,氲着些桂花的香气,在秋后的夜晚徐徐弥散。
说不尽的风雅。
他把视线从远山的方向收回,落在眼前坐在船尾,正微微含笑望着自己的人身上。月华透过薄云撒遍湖面,也在那人身上投下清辉,让他面上似乎是长久不变的微笑若隐若现。
他张了张口,却觉喉咙发哑,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而对方既清且沉的嗓音却传了过来:“如此秀色,岚兄怎地不赋诗一首,以表雅兴?”
他冷笑一声,道:“雨兄过奖了,在下又非骚人墨客,怎有能耐出口成章?”
“哦?我倒不觉得。帮主不是说过,我们之中就数岚兄的文才最好么?”
“区区这点能耐,怎能与雨兄的丰功伟业相比?不过少时为家父所逼,多读了那么些闲书罢了。雨兄就不用再说笑了。”
听得此言,那人便闭了口,眼中的颜色却愈发深邃,而唇边笑意也更加浓厚起来。
在那似乎能看透自己心中所想的目光之下,他的面上忽然一阵发烫,紧接着,连身子都涌起了热度,不禁伸手扯了扯外袍的领子。
而那目光中深长的意味却逼得他停了手,复而不自然地将视线投向那人背后的风景。
渡船晃得却快,不过片刻,湖心岛便近在眼前。
而桂花的清香,也越发馥郁了。

猛然间,只见那舟子目光一闪,上身微动。他冷哼一声,不知何时双手已夹满火弹,然而下一瞬间,却见一个明晃晃的刀尖已神出鬼没地抵在了舟子的颈间。
“别动,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那人面上笑容不改,话语却冷地像冰。
舟子嘿嘿笑道:“若我还抱着活命的想法,就不会让你们上我的船。既然你们上了我的船,我便豁出命去也不会放你们全身而退。”说着,朝向船尾手中尚捏着火弹之人冷笑道:“漕帮名动江湖的‘火雷神’,不知若成了落水狗,那又将如何?”说着他便自己抹向抵在颈上的刀刃,拼起最后一口力气向船底踩去。
只听得“咔嚓”一声,船底竟被一踏而破——原来那船底早被做了手脚。
湖水很快的涌了上来,片刻间便到没过了脚踝。“火雷神”面色微变,霎时却见一双大手将自己的身躯一把捞起,随即几个上下,便稳稳落在了湖心岛的岸边。
他挣脱搂在自己肋下的同伴之手,并未感激他的出手相救,而是带着点薄怒道:“你明明没有向十代帮主说过你也要来!”
“我若不来,‘火雷神’此时已是水中冤魂。”他仍带着那个不变的笑意。
“还没到‘冤魂’那么夸张!我又不是不识水性,不过湿了火弹罢了。”
“‘火雷神’若没了火,那又怎能保的住那赫赫威名?”
“‘火雷神’的名号再如何响亮,又怎比得过你‘时雨杀手’在江湖上的平地惊雷?”
“狱寺,一年未见,你又何苦仍要与我惩那一时口舌之快。”时雨杀手无奈地摇头叹道。
“我又何时要同你一惩口舌之快了?”火雷神针锋相对毫不退缩。

时雨杀手苦笑数声,刚要开口,却见树影摇动,众多人影仿佛从地底冒出来一般,出现在二人面前。
两人面对面时唇枪舌剑,而背对背并肩作战之时却是心有灵犀,无人能敌。
狱寺在身后那个稳重而温暖的脊背靠上来时有一瞬间的失神。
恍然,已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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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正是中秋夜。
洛阳,漕帮彭格列家族总舵。

十代帮主摆下中秋家宴,圆桌之上,六位守护使乃至同盟家族的族长与众人的家眷悉数到齐。
月圆人团圆。
只不过,席间暗潮涌动的又何止雾之守护使和帮主本人。那边加百罗涅的迪诺族长想来是很久没见到自己的徒弟,彭格列的云之守护使了,带着笑意的脸美其名曰风流不羁,倒不如说就是傻笑来得更加贴切。
唯独岚之守护使狱寺两耳不闻旁人事,一心只在杯中物。
若在往常,他不与同为六大守护使之一的雨之守护使山本斗上几句嘴或者干脆打上一架是万万不能安静下来的。而今天,他却反常到连最后上来的晴之守护使了平大哥的胞妹,被誉为漕帮之花的恭子姑娘亲手做的月饼都没来得及品尝,就被山本架下了席。

山本苦笑一声,面对醉地如一潭烂泥而毫无形象可言的岚守却也无法可想。
召唤狱寺的小厮来照顾他睡下之后,他也有些心烦,因此便向帮主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喝得有些多,所以先行告退。漕帮第十代帮主泽田虽然年轻,洞察力却是无人能及。他微笑着准了山本,顺便不动声色地挪开借圆桌之便坐在边上却在台面下不停骚扰自己的雾守的禄山之爪。

回房刚欲更衣就寝,山本却听见自家房门忽然传来咣咣的敲打声。
明明住在隔壁且已睡下的岚守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己门外,而且似乎是用全身力气靠在门上,还用脚时不时地踢着门,发出沉重的声响。山本一开门,狱寺失去助力,便一下子冲进房内,若不是山本手快拉住,非得直挺挺地跌在地上不可。
“你……”山本大为惊讶,只见狱寺口齿不清,一阵胡言乱语,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狱寺,你起夜走错房间了!”山本有些哭笑不得,一边扶着他,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狱寺一把推开他,奔向放在屋角脸盆架,抱着山本的黄铜脸盆大吐特吐起来。
山本无奈,只得出门打了盆水来,然后再度扶起醉的不分东西南北的岚守,亲自帮他细细将脸擦过,又倒了浓茶为他解酒。
虽然一边做着这些事情一边摇头,但他心底却毫无怨言。
一杯茶喝完,狱寺仍在喊渴。山本苦笑,回身又倒了一杯水,再度将视线投向对方之时,却见那人已摇摇晃晃地爬上了自己的床,开始宽衣解带。
山本彻底怔住,半晌才道:“狱寺,你看清楚,这是我的床。”
狱寺模模糊糊地嘟囔了几句,倒是两下三下除了外衣,直接躺倒,全然不顾床的主人的反应。
山本走了过去,自己先喝了口水,接着扳过那人的脸,将水直接哺到他的口中。
水是凉的,但在口舌交缠之间却很快变热。
到后来已变成深吻的喂水动作结束后,两人喘息着分开,山本盯着不只是脸,连脖颈都开始变红的狱寺一字一句地道:“醒了没?”
狱寺微微眯眼,也不知是否看清眼前的人是谁,随即却又闭上了眼睛,拉了拉胸口的衣襟,低声道:“好热……”

什么东西绷断的声音。

白瓷的水杯被摔碎在床边的地板上,凉水流了一地,接着便被从床上丢下来的衣物盖住了。窗并没有关紧,秋风稍大了些,吹开了窗,中秋夜,月光如水,霜白似雪。
山本凭着最后一丝理智扯下了帐子,接着便将自己温凉的唇印在了狱寺半露出来的火热胸膛之上。狱寺并未抵抗,而是低低呻吟出声。

狱寺出身大户人家,十三四岁家中便安排有通房丫头贴身服侍。山本却出生在一个街边的摊饼师傅家,加之本人对这种事并不特别在意,因此在进入彭格列直到成为闻名江湖的杀手之前乃至之后,都算不上有过丰富的经验。
因此,这一场情事进行的过程对双方来说都算不上很舒适,但直到最后昏过去为止,狱寺都没喊过停。

第二日,天光大亮,狱寺自昏昏沉沉中醒来,发现全身清爽,亵衣整齐,居然睡在自己的房间。
他慢慢吞吞地从床上起来,下身隐隐作痛,分明还留有昨晚疯狂的痕迹。他唤来贴身小厮,一边被服侍着穿上外衣,一边装模作样地问道:“昨晚,你有听到什么响动没?”
小厮战战兢兢地表示自己昨晚睡死了,什么都不知道。早上一醒,就直接来主子房里服侍了。狱寺点点头命他退下,自己一边洗脸一边琢磨这事。
昨晚的确是自己先点了侍从的昏睡穴,然后偷偷溜到了隔壁。但早上却是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的在自己床上醒来,这又说明了什么?
他越想越气,脸洗到一半就丢下布巾,怒气冲冲地奔到边上的院落,把门擂得震天响。
山本生活一向简朴,自己的生活琐事一直都是亲力亲为,因此没有人贴身服侍。他揉着眼睛,呵欠连天的前来开门,却被一见他脸就气不打一处来的狱寺招呼也不打的一拳塞了上来。
被莫名其妙地一拳打在脸上,山本摇了摇头,好像刚刚才清醒了一般,却没生气,而是云淡风轻地笑道:“怎么,一大早就来找我练身手?”
狱寺一言不发,后退几步,扬手几枚火弹就丢了出来。山本身手奇快,未及火弹落地,便不知何时抄来了自己的爱刀“时雨金时”,挥刀削断了尚在空中的火弹的引线。
“狱寺,练身手也要有个限度!”
“你XXX谁跟你练身手!”狱寺怒骂,弃了火弹,干脆又冲上前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一字一句地道:“你给我老实交待,昨晚你都做了些什么?”
“……昨晚?”山本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思考了片刻之后,才恍然大悟似地道:“啊,你是说你昨晚起夜后走错了门,结果在我房里大吐一通,然后我就好心帮你弄干净了还换了衣服,又把你送回房间的事……”
“混帐!!”狱寺闻言,瞬间逼红了脸,心中又苦又怒,连哭都哭不出来。手下发力,只是没头没脑地向山本身上打去。
然而山本却没还手。
将山本乒乒哐哐毫不控制力道地暴打一顿之后,狱寺乏力地向后退去,双手垂下,微微发抖。只见山本忍着痛,却仍然挤出一丝微弱的笑,沉声道:“你消气了?”
狱寺霎时觉得自己毫无立场可言,转过身去一言不发,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下一个任务在运河南部的杭州,原定于三天后出发,他却在当天就收拾行李离开了洛阳。

在风景如画的杭州拿出少爷心性花天酒地了一番顺便完成任务的狱寺,直到两个多月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漕帮总舵。
见过十代帮主后,他期期艾艾吞吞吐吐还要装作毫不在意地问道:“怎么没看到山本那小子?”
“你不知道?”泽田帮主惊讶地道:“那天你出发去杭州的第二天他就北上燕京去执行任务了,结果受了重伤,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什么!”他一惊而起:“是什么任务让他伤成这样?!那个笨蛋不是身手好得很么?”
“我也不知道。”泽田苦着脸道:“我还奇怪来着,这次他要去杀的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那些护院们的功夫也非一流,却能把他弄成这样。任务完是完成了,却相当辛苦,据说需要一直卧床静养。燕京那么远,来回奔波不便,我就让夏医生直接北上去给他诊治了。前段时间传回来的消息说,原来他出手之前不知道从哪得了一身的伤来,本就需要好好修养,结果他还逞强坚持要去。夏医生说还好他到的及时,不然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泽田话没说完,狱寺已夺门而出。

那个笨蛋,被自己打得那么重,为什么不还手,甚至连吭都不吭一声?
狱寺冲出门外,被深秋的凉风猛吹了半个时辰,这才算是勉强冷静下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揍他的时候,完全没有控制力道。
实在是搞不懂,山本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对自己又究竟是什么一个感觉?
狱寺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
他想见他,但一想到那天早上对方明显是不愿承认究竟做过什么的表现,他就心里添堵。况且正是由于自己把他打成那样才害得他在接下来的任务中受了重伤,为了这点,自己实在是没脸见他。
既然如此,不见就不见吧。又不是没了一个山本,天就会塌下来。
他咬牙。

于是,他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他从一个城市转到另一个城市,想方设法错开和山本任务的时间与地点。
而在先前,他们总是在一起并肩作战的。

岚守和雨守的“不和”,漕帮上下都知道。原先两人只是吵吵闹闹,在总舵乃至各分舵的院子里拳脚向往,但一两天后就又肩并肩的出任务去了。
而现在……
不过数日,漕帮上至帮主,下至帮众,都发觉这俩人是闹大了……

于是托老好人泽田想让他们“和好”的福,狱寺在几乎是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在那件事情发生的整整一年后,又跟山本碰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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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刀尖挑开射向自己面门的袖箭,那个一年里仿佛日日萦绕在耳边的声音带着些怒气与无可奈何,在自己耳边炸响:“你在发什么呆!”
“啊……”狱寺低低地不知道骂了句什么,这才回过神来,全心对敌。

漕帮几百年来在江湖上威震四方,虽说本是依靠运河南北跑船的行当,但能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自是经过了十代人的不懈努力。狱寺接到的任务,本是与盐帮的江南分舵谈判,但在此之前他却接到线报,说盐帮本就不曾打算与漕帮好好商谈,而是从一开始就想要挑起事端。狱寺心高气傲,又对自己的实力相当自信,知道消息后反而决定单刀赴会。而如今,面对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帮众,他倒有些后怕。
若是山本不来……
他嘴角挑起一丝苦笑,一拳打飞一个凶神恶煞满身横肉举刀砍来的盐帮帮众,竟是不动声色地微微叹了口气。
直到最后,还是需要他的力量么……原以为,自己一个人也能办好的。
还是那句话,我是帮主的左右手,你是肩胛骨;但若没了肩胛骨,左右手也便毫无力量了。

两人背靠着背,却是向着湖心岛的最中心移去。远远的,只见湖心亭中闪过一个人影,山本微微一笑,却是忽然纵身一跃,上了亭顶。
狱寺与帮众皆是一愣,却听得山本打了个响亮的唿哨,暗含了内力,传遍湖面。
众人见状心下一沉,狱寺却是不由骂出了声:“切,这家伙,居然骗我至此。”只不过骂归骂,唇边还是浮上了一抹淡淡笑意。
远远只见从湖岸四面八方的荷花丛中,神出鬼没地驶出了二十多艘小船。由于船身颇小,每条船上都只坐了四五个人,一齐划桨,因此在湖面上行动灵活,速度如飞,不一会儿就包围了湖心岛。
山本跳下亭子,一把拉住那个四处躲闪仍然逃不出自己掌控的人影,呵呵一笑道:“盐帮的江南分舵沈舵主,别来无恙?我原以为你不会亲自前来,看来在下倒是低估了您的胆量。”
狱寺撇了撇嘴,亦是跳出帮众包围,走上前来,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闲闲的口吻道:“那么沈舵主,我们现在就来谈谈,有关贵帮和我们漕帮在江南运河合作之事吧。”
大势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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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一切事务回到漕帮江南分舵,已是东方发白的时间。
“你怎会在这里的?你这时不是应该在金陵么?”狱寺捶着肩膀,随口问道。
“前几天的确是在,不过连夜赶过来罢了。”山本淡淡道,其中的奔波劳碌自然略去不提。
“噢。”狱寺也不多说什么,仿佛一年未见乃至之前发生过的事情未曾产生任何隔阂,只是如常随便的应了声。他点了点头,打了个呵欠正打算回屋补觉,却听见那人在身后忽然低低叫了声:“狱寺,现在有事吗?”
狱寺斜着眼看他,接着却转过头去,伸了个懒腰,道:“有什么事过会再说,先让我去睡一觉。”
“你……”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小爷我赶着去会周公,不想跟你废话!”山本话未说完,狱寺却忽然爆出一阵可以称之为怒吼的话语。山本刚想说什么也被这怒吼憋了回去。
“……哦。那你好好休息。”话在口里转了半天,最终还是只说出来这么一句。
“……回来!”狱寺猛然转头出声。
“?”
“我刚才忘了说……今天你来的事……谢谢。”狱寺期期艾艾了一会,千言万语也只汇成这么一句。
山本没再说话,转身留下了一个摆手的背影,走了。
狱寺呆呆了望了会,突然回身几步跨进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随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抱住头,如同自己的心一样把身子缩成一团。
明明想见他想到头都发晕了,却……
心里太苦了,苦的说不出话来。
他甩了甩头,牙齿咬住下唇,几乎是冲到床上,衣服也不脱,直接摊开被子蒙住了头,呜咽了很久,不知什么时候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得昏天黑地醒来,发现从窗纸透过来的光已有了些昏黄的意味,可见他一觉居然睡到了傍晚。
他动作迟钝地下床,摸了摸内中空空的肚子,打算找点东西吃。
突然,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他踉跄了一下,心中不爽,正打算骂出来,却忽见一个人靠在自己床边,原本睡得正香,被自己这一绊醒了过来,揉着眼睛,模模糊糊地道:“啊,你醒了?”
狱寺傻了片刻,心中上下翻腾,忽然破口大骂:“你这白痴!你……你睡这里干什么!还有,你怎么进来的?!”
那人也愣了,接着咧开了嘴,笑了。
“我用刀挑开了门闩,进来帮你送饭。结果见你睡的人事不知,就没叫醒你。”
明明是擅自偷偷进来,还说得那么光明正大!狱寺咬牙续道:“就算这样,你睡我床边上干什么!要睡怎地不回你自己房里睡!”
山本并未回答,而是忽然伸手抚上了狱寺有些发红的眼睛,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一句:“你哭过了?”
狱寺心中一颤,粗鲁地打开对方的手,转过头去:“是睡多了,眼睛有点肿!笨蛋!”
山本笑笑,后退一步,把饭端到狱寺面前,道:“你一天没吃东西,饿了吧?”
“我自己会吃!你出去!”
“你吃完,我再出去。”
狱寺瞪着他半晌,山本面带微笑毫不退让。狱寺哼了一声,推开山本,径自走到桌前拿起筷子。
“饭凉了,我去叫厨房热热?”
“不用!废话那么多……”狱寺头也不抬地狼吞虎咽。
山本就坐在边上看着,还给他倒了杯茶。
“慢慢吃,喝杯茶。”
“闭嘴!”狱寺的头更低了。

风卷残云地解决完,狱寺把筷子往托盘上一拍,道:“我吃完了,你可以出去了吧?”
山本默然不语。
狱寺也不管他,径自爬回床上,道:“我要继续睡,还不快出去!”
“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哭?”对方低沉的话语却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室内悠悠响起。
“你傻了吗?!你哪只眼看到我哭了!”狱寺忍无可忍,翻身坐起。
“那么,你在气什么?”
“我没生气。”狱寺过于愤怒以至于面上竟然出现一丝冷笑。
“是吗……”山本自言自语地低下头去,依然未动。
狱寺心中充溢着的感情已经算得上悲愤了。他不想再看见那个人的脸,于是只得抿紧了嘴,躺了回去,把已经气到面色发青的脸转向墙壁的方向。

“如果你是气那晚之事……”
“你闭嘴!”狱寺大喊一声,用自己的声音盖住了那个只会刺伤自己自尊的话语。
“狱寺……”
“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炸飞你信不信!”狱寺掀被坐起,恶狠狠地盯着他。
“我没忘。那晚的事……我没忘。”山本静静地道。
“住口啊……”他低下头,几近无力地道。
“只是……我不能确定,也不敢确定……你这个千杯不醉……”
“别说了……别说……”
“……你居然会喝醉,然后……”
狱寺猛然间跳下床,一把揪住恨不得狠狠揍一顿的那个人的领口,一口气道:“那是我这辈子的耻辱我现在命令你把那件事情全部忘掉一个字也不许再提然后和你未来的夫人好好做你们的神仙眷侣去听到没有!”
“我……未来的夫人?”山本奇道。
“不要再在我面前说这件事情!”他将对方一推,踉踉跄跄地后退,废然坐倒在床上,支柱沉重的头,痛苦地喃喃道:“你满意了?你终于满意了?看到我把话说出来了,看到我投降了,你高兴了是不是?”
“你以为……我要成亲?你听谁说的?”
“还在装傻?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在装傻?!自我们搭档以来,你就一直在装傻,假装什么都没发觉,什么都不知道对不对?你这……算了,随你便吧,反正你娶妻生子又与我无关。”狱寺仰起头,双手向后撑住身体的重量,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绝望了。
“狱寺……你……”
“山本武,你就看在我俩搭档那么多年的份上,好歹也给我留点自尊吧……!”
狱寺长呼一口气,坐正了望着山本,忽然却见到对方的眼神无比认真。

“狱寺。”
“干嘛!”
“你喜欢我吗?”

脑子嗡的一声,他实在无法接受那个人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把自己压抑了十年的心思说了出来。
“混帐!”过度的羞耻与怒气让他猛然间扑了过去,举拳欲揍,却在到达山本的脸颊之前就被拦了下来。
借助狱寺的冲力,山本只轻轻一带就把被怒火燃烧到几乎要爆裂的人拉向了自己的胸膛。

心在狂跳,不知道谁是谁的。

“放手……”
“喜欢我吗?”那个人忽然变得无比低沉性感的声音,带着灼热的吐息,就在自己的耳边响起来:“你已经喜欢我到故意做出把自己灌醉了的样子来诱惑我的地步吗?”
“住口!你滚……”听到这句话,无论是不是当事人也会控制不住的挣扎起来吧。
“你真的喜欢我到……不惜做出这种乱来的事情的地步了吗?”
随着让自己无法招架的话语一句句从耳边直击心脏,说话人的手也在一刻不停的动作。不过片刻已拉掉了散乱开来的外衣,手也挑开衣带,直接抚上了温热的肌肤。
“住……住手!”重重隐秘的心事被那个自己已经不想再去面对的人硬生生剥开,仿佛再也找不到躲藏之地的就这么暴露在他的面前。
“你真的不想被我拥抱吗?”
一个用力,借助身型的优势,狱寺已经被压倒在了身后的床上,动弹不得。山本伸手逼迫他望着自己,眼中的颜色是狱寺从未见过的柔软而深沉。

“放手!”他有些绝望地喊。
“好吧。”山本忽然起身,真的就这么放开了他:“我会出去的。”
“想要什么东西,若不说出来的话,别人又怎会知道呢?”他淡淡地道,转身迈开了步子。

而狱寺全然未曾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只是直直盯着他好像真要再次离开自己的背影,咬紧了唇,面色灰败。

而山本只是走了几步却又忽然转头冲了回来,紧紧按住狱寺双肩,盯住他的双眼,道:“说啊,你说啊。你明明喜欢我为什么不说?”
“……看着我痛苦焦虑……你很开心?很得意对不对?”狱寺冷笑,虽然他心底却直想哭。
“不,我从没这么想过,只是……你为何如此要强呢?为什么你的自尊心就强到宁可伤害自己也不愿说实话的地步呢?”山本低头,发出了无奈的叹息。
“其实你也喜欢我吧。”狱寺胸中苦闷,终于也脱口而出原先决不会出口的言语:“我也早就知道了。”
“所以你在等我先说?”山本苦笑。
“我绝对不说,要说你来说!!我就是要强,我就是自尊心高怎样?我有错吗?我不说!我绝对不说!就算是主动让你抱我我也不会把话说出口!!”狱寺面色发红,大声吼道。

不行了,已经到了墙角,退无可退了。
两人,都被逼到绝境了。

“闭嘴!”山本终于像是咬牙切齿一般的将面前的人推倒在床上,在狱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就已脱光了他的衣服,随即迅速吻咬着他的颈项和胸口。跟一年前的那晚不同的是,这回山本似乎并没控制自己的动作,因而显得相当粗暴。但只是手和唇触及肌肤的瞬间,狱寺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皎洁,映在窗户纸上,模模糊糊地照出两个交缠的人影。
山本维持着还联系在一起状态,将四肢酸软的狱寺抱起坐在自己的胯上,狱寺下意识的搂住了对方的肩膀。当他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真正主动抱住对方,不禁有些头晕目眩。
抚摸着怀中人曾在自己的动作下痉挛的脊背,山本轻吻着狱寺胸口的两处红点,随即闭上眼睛,将自己的面颊靠在他结实而匀称的胸膛。
“你这个少爷脾气有哪里好呢?你从没好好对我说过一句话,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大吼大叫,我初时真以为你很讨厌我。不过……”
狱寺茫然的望向在月光照耀下变得更加洁白,且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窗户,在山本温柔的动作下回过神来,用已有些沙哑的嗓音喃喃开口:“不过什么?”
“在感情方面也许我是很迟钝,但我不会永远迟钝。”
“所以你就装傻?”
“因为你从来不说。”
“你还怨我?!”狱寺将山本一把推倒,怒目而视,随即却在他的动作下闷哼一声,自己的腰支持不住,也往前倒在了对方的胸膛之上。
山本将双手放在身上人的腰间,却是语带轻松地道:“那天早上,的确是我不好。”
“你这语气一点诚意都没有!”
“因为我知道你可能会害羞,就打算不拆你的台。”
“什么话!你可知道我……我……”话到这里,他却忽然说不下去。
山本一笑,轻咬了一下那人的耳朵,道:“我知道。你不用说了。”
“算了。”狱寺闭起眼睛,道:“那天早上也是我下手太重,对不住了。”
“没关系,应该的。”山本依然维持着那种云淡风轻的语调。

究竟还会有谁,比你更懂我?

“说起来,那个‘我未来的夫人’是怎么一回事?”
“哦,那段时间帮里不是传言你父亲好像托了人为你说媒么?你是个孝子,我觉得你大约不会违逆父亲的意愿吧……”
“你没听我跟你当面的解释,便自说自话的烦恼了么?”
“我还能怎样?!我怕得要死,难过得要死,我能说吗?我能当面冲过去对你说,‘别跟女人成亲因为我喜欢你’吗?!”
“你说了。”山本带着坏笑提醒道。
“什么?!”
“‘我喜欢你’,你说了。”
“!!”那一瞬间狱寺恨不得咬舌自尽。
但在他咬舌之前,山本就已凑上前来,堵住了欲行凶自残的嘴。
“我也喜欢你。很久之前就喜欢你了。”长长的一吻结束后,他抚摸着怀中人绯红的面颊,发出沉重的叹息。
“你……”
“……傻瓜,以后不论有什么事,都说出来吧,我会听的。”
“不干。”
“为什么?”
“…………”
“算了……”
山本笑着吻了一下怀中人铁灰色而被汗打湿的头发,自言自语地道:“你若真变的有话直说,便也不是你了。‘死鸭子嘴硬’,姑且也把这算作你的优点吧。”
“你这混蛋说什么呢?!……唔……”

冰轮高悬,清辉万丈,一如一年前。
明月可曾照人还?

END

后记:
彻底狗血了,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深度自我厌恶中。
要文笔没文笔,甚至都看不出有一点古风,我写的这些到底是什么啊!明明最爱80的……他明明是个腹黑忠犬攻啊……而59是个热血别扭受啊……为什么我把他们写得如此扭曲……
能看到最后的同志们,我很崇拜你们……
谢谢天野妈,谢谢先前那些优秀的8059文以及文的作者,谢谢木原大神的《单恋》,谢谢诸位(喂)。
让我吼一句吧,虽然没人看但我毕竟也算是把这个计划写完了,飘走写那篇丢了一半的6927软科幻去……


BY 未樱
2007年1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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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那个啥/萝卜

Author:未那个啥/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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