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料填埋场

[光亮]Somebody from Somewhere for Something

我想先申明一下,其实我是光命来的……所以去揣摩一个深爱着亮的女性心理是满难的一件事情……亮命千万不要pia我啊!
还有,本文的灵感来自世界名著,茨威格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如果看过这篇文章的大人应该能看得出来。最近在研读茨威格的著作所以有些受影响。
如果有看了前面感到看不下去的大人们我只能说抱歉了,一则这篇其实是练笔文,二则我敢发誓我写得绝对是耽美而不是一个女人的暗恋日志……
鞠躬。

秋天已经很深,即使今年的天气反常到桂花被越来越诡异的天气蒙蔽而生生开了三次花,但可以称之为深秋的时节,毕竟还是到来了。
这种季节,对年轻人而言并不算太冷,不过对他而言,却已的的确确是需要披着厚毯才能在和室坐着打上一会儿谱的温度。
妻子在身边轻手轻脚地放上了一杯热茶,他带着素来礼貌的笑容在嘴角挑出一丝谢意,接着把头转向拉开一半的纸门,缓缓地问道:“邻居院子里的桂花谢了么?”
“啊,好像是吧,前几天香味还很浓呢。”
“哦……”他本不是一个擅长言语或者喜欢喋喋不休的人,岁月的流逝或者说是年岁的沉淀也让他自然不自然的愈发寡言少语。此刻他把视线收回并固定在面前满是黑白光点的棋盘上,轻叹道:“已经是终局了。”
妻子并不太懂围棋,她随便瞄了眼不过是一片纷乱的棋局,柔声说:“既然如此,那便回床上躺一会吧,快到傍晚了,起风的时候会很冷。”
他嗯了一声,在妻子的搀扶下缓缓站起。心脏长期而反复的病痛已经让他的身体极为虚弱,一天中能这样坐在矮桌前打打谱看看书或者与偶尔来访的弟子下下棋的时间也无奈的被缩短至几个小时,现在的他,大部分的时间只是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罢了。

妻子拿来软垫让他靠在上面,他便就着靠垫摆放的形状半躺下来,专心地注视着陪伴了自己半生,谦恭而温柔的女性打点自己身边的每一个细节。其实妻子也已并不年轻,大部分家事都交给了佣人打理,只不过与丈夫相关的事情她无论如何也要尽自己的努力亲力亲为,也许这便是一个身为人妻的女人最低限度的自尊吧。
“孩子们什么时候过来呢?”他躺在那里,微微眯着眼睛。
“周末吧。”
“嗯。”
“那我先出去了。”妻子用一贯轻声细语的方式说着:“先睡会吧,一会我来叫你吃药。”
拉上窗帘,房门被小心地带上,房间里便陷入了几乎是毫无生气的静谧中。外面的太阳虽然快要落山但还残留着一点最辉煌时刻的余韵,透过灰色的窗帘照进房间,便形成了一种灰不灰黄不黄的暧昧的昏暗色彩。他闭着眼睛,想着在自己的坚持之下从医院回家以后,究竟已经多少次在昏迷之前或者醒来之后看到这种颜色的光?
有的时候他会想自己毕竟还是要服老的,时间已经毫不留情地在自己和妻子的脸上留下了刻痕,难得照照镜子的时候他会恍然惊觉,这真的是自己吗?即使已经交出了所有头衔形成一种隐居的状态,但毕竟还是会偶尔关心一下自己闯荡了几十年的棋坛,但不过几年时间,大家所关注的对象便易了主——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不管是多么传统的事物都不可避免会被抹上所谓偶像化的印记。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那个“围棋界贵公子”的称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围棋界的……贵公子吗……?
那么……
年纪一大,很多年轻时候一些琐碎的小事在脑海中的印象反而愈发鲜明。与自己身上逐渐流逝的生命力相反,那些自己以为早就忘记的事情却会一点一滴的回到脑子里——是比自己有了孩子,结婚,乃至获得“十连冠”“三冠王”更早时候,那些年少轻狂的岁月。只是那些事情太过遥远,以至于明明知道是亲身经历过的,却还觉得恍若一个个梦境,像轻柔的歌谣一般飘荡在自己的脑海里。

朦朦胧胧中,妻子推门进来,忽然发觉丈夫清癯的面容竟带上了一丝笑意。多少年来,丈夫的笑容永远是那么波澜不惊,浅淡地仿若蜉蝣转瞬即逝的生命。而现在他的笑容太过舒心,就像抛却了尘世的烦恼,即将独自走向至高的自由和幸福一般。
妻子手中的药和水杯跌落在地,她颤抖地走上前去在他耳边尝试着唤道:“老公?老公?醒醒……吃药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妻子带着微微惊恐的脸庞,淡淡地说道:“我刚才……做梦了。”
妻子这才放下心来,答应着:“是好梦吧?”
“不过是一些很久之前的事情罢了。”
“嗯。啊,对不起,刚才不小心把水杯打翻了,我现在就去换……”妻子不着痕迹地擦了擦眼睛,转过身去。
“美真。”丈夫低沉苍老却并不沙哑的声音在房间里徐徐升起。
“什么?”
“我没有多少日子了,你也知道的。”
“你……怎么这么说——”
“所以,”他打断妻子惶恐的否认,徐徐地说:“这么多年了,那封信,你也终于可以让我看了吧?”
“你……”
“这么多年来,我,孩子们,这个家,都非常谢谢你。我也一直很尊重你,真的。”
“…………”
“所以,我也……只不过看看那些……便别无所求了。”
“…………”
“相信我,我是爱你的。”
妻子想起丈夫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爱”这个词,好像也从未坦言过爱着自己。但竟会在这种情境,用可以说是哀伤的语气恳求着自己,也许是最后一次地诉说着爱情吗?

一封厚厚的信札放在了他的面前,妻子把它交给他的时候面容上带着难言的痛楚。
她一定是看过了这封信吧?
拧亮台灯,他几乎是陷在那些软垫当中,抚摸着年久月深的信封和上面那个由于年岁而有些模糊的落款。
浅川早苗。一个非常陌生的女性的名字。
邮戳是三十年前。
他从已被拆封却还保存完好的信封中取出那迭简直像是手稿一般的信纸,缓缓地打开了。
也许这只是一个故事……他这么想着。

亲爱的亮:
请允许我这个与您素昧平生的女人如此失礼的称呼吧。在长久的岁月里,我曾经不止一次的在自己的心里这样呼唤过您,但我却从未奢望您能听见。我想,以我的身份,这种呼唤是绝对无法达到您心中的吧。因为虽然这么多年来我不愿意承认,但我依然知道某人即使没有这么呼唤过您,但他的声音却是可以的的确确直接传送到您的脑海吧。
我不知道现在写着的东西最终能否到达您的手中,因为现在的我就像一个患了癫狂症的患者。也许从文字中看不出什么异于常人的征兆,但我确实地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某一部分正在腐朽,某根神经也正在崩溃——或许这些变异从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而当我恍然觉悟的时候,已经找不回那个完整,单纯的小女孩了,不过我只是想告诉您有关一些我所知道的事情而已。
窗外飘着白色的樱花,如同我当年第一次看见您的时候一样。那时您穿着西装站在离我家不远的一个便利商店外落满樱花的屋檐下,花瓣落在您的头发上,即使您没有回头我也觉得那应该是一个非常美丽的景象(请原谅我用了美丽这个不怎么恰当的形容词,但我确实觉得实在找不出任何词语来描绘您当时的模样了)。现在想想,那时的您还勉强算是个孩子呐,只不过那时我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但初恋产生之时的惊鸿一瞥却给我留下了惊人深刻的印象——现在的我已经能够平静地写下这几个字了,不过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某种倾诉的冲动还是什么奇怪的动力让我给您写下这封全然无序的信来。如果看到这您觉得这只是一个同样奇怪的中年女性棋迷为您所写的一封颠三倒四的情书,并给您带来了一丝不快的话,那么就请您把手里的信纸烧掉——我唯一能够求您做的事就是别把信扔进垃圾桶,而确实的烧掉它吧。因为我虽然并不介意您无视我的一片真心(事实上您从没正眼瞧过这份感情,但这是我自己不愿表示,所以我决不会怪您),但某些也许您也很想珍惜的过往是经不起那些污秽的东西去沾染的。
如果您看了下去,啊,实在对不起,我之前的确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写些什么,不过我会尽量表达出自己到底想对您说什么的。

我的丈夫在上周去世了,虽然我们早就在一年前离了婚,但我还是愿意再称呼他一声“我的丈夫”而不是“我的前夫”。我最后看到他的时候是在医院的病房,是白天,天光大亮的白天。我很庆幸自己并不是在医院阴暗的太平间见他最后一面的。因为他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被一片有些模糊的白光包围着,我取下他脸上的白布,看到的只是他显得更加平静清爽的面容。对着他花白的头发与沧桑的脸孔(如果不是护士们帮他剃了胡子我相信他看上去会显得更老),我没有感受到一丝痛苦。请相信我并不是冷血到那种程度的女人,我只是因为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宁静与安详。他是微笑的,仿佛一年多病痛的折磨并未在他脸上留下一丝一毫狰狞的痕迹。我摸了摸他已经冰冷的脸颊,叫他的名字,却依旧是一片宁静。他躺在那里,仿佛即将消失在我眼中已经晕成一片的白光里。这个时候我才到底确认,他已经离开我了。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丈夫,即使别人觉得他只不过是一个有些酒精中毒的平凡庸俗的中年人。在被确诊出肝癌末期的时候,他主动提出与我离婚,因为他并不想拖累我,开了个刚刚走上正轨的小店铺勉强可以算是个“职业女性”的不算称职的妻子。我原本并不想与他离婚,但据我所知,离婚是他一再的坚持,所以我无奈地答应了。我们没有孩子,他也没有亲人,他住进医院之后除了我便没有人会去照顾他。我没有要他的赡养费,因为我觉得我的收入可以负担起自己的生活,何况他生病治疗也非常花钱。
啊,再次非常抱歉,我为什么要对您说这些事情呢?而且是在我写了就不想修改的信里——相信您已经很少收到这种纯粹用手和笔写出来的信笺了吧?其实我也很长时间没有用笔写过信了,握着笔的手还稍微有点酸痛,但我总觉得有很多事情是冰冷而无机质的电子邮件绝对无法传递的,所以我写了这封信,就像少女时代的我曾不知疲倦地写着那些不可能实现的妄想一般——现在的我同样能够很平静地称呼那些不成熟的蒙眬的意识为妄想了。
相信您已经看出来了,是的,我爱您。这份感情已经深埋在我的心底很多很多年了,除了我的丈夫,应该没有人会知道了——是的,我的丈夫,我虽然从未确认,但我相信在我们结婚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我的丈夫啊,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能够关心爱护一个并不爱她的女人这么多年,这个被旁人知道的话一定会被骂“笨蛋”的丈夫。
如果您开始轻视一个已经结婚却还爱着别人的无耻的女人的话我是无可辩驳的。我也不愿去做什么解释,但事实就是如此,几十年来的的确确,在我整个名为爱情的心湖中只有您一个人的倒影。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着您呢?也许那个飘着樱花的屋檐的确是我对您可以说是“一见钟情”的地方,但年幼的我并不知道这种让我自己震惊的触动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愣了一会,并没有上前,而是偷偷地从您的面前快步走了过去,同样偷偷地回了一下头,便看到了您的侧脸。我究竟该用什么样的词语去描绘您的侧脸呢?对,就是这个词,终生难忘。
因为“终生难忘”,于是我在报纸上轻而易举的认出了您的面容,我很惊讶的发现您竟然是国内如此有名的围棋棋士。对那时的我而言,围棋真的只是一项离我很遥远的,传统而古板的东西罢了。但是因为您,我开始对围棋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好奇。很巧,那时我的家离棋院很近,我便缠着父母带我报了业余的围棋班。我不知道当时的我究竟是由于这一点点生俱来的才能还是对您无比的仰慕与憧憬,总之我学得飞快,在这三年多里,我不知疲倦地用我所有的课余时间来搜罗着有关您的消息,报纸杂志上有关您的所有消息我都仔仔细细地剪下来收集在一个很大的本子里,并时时翻阅;您的所有棋谱我都能背得滚瓜烂熟,哪怕是现在若有谁给出您任何一张棋谱的某一步,我都能毫不犹豫地一步一步摆出来直到终局。看了越多您的棋谱,我对您还在少年时代就拥有的那种稳重与凌厉并举的精湛棋艺愈加钦佩与仰慕。您也许不会了解,当时的我,哪怕直到现在,在下围棋的时候都由衷地感到幸福与快乐,因为我正在做一件和您所做的一样的事情;因为不仅是仰慕的对象,您还是我崇拜的目标,而我们都喜欢上了同一种古老神秘却充满魅力的技艺。
令我感到生活无比充实的三年多过去了,我终于考上了棋院的院生。那个时候我多么高兴啊!因为这不仅意味着我走向您的距离又进了一步,更因为在那栋棋院大楼里,也许就在哪堂院生研修课的时候,您就在我的头顶上与别的职业棋士一起下棋。一想到我居然能与您身处在同一栋建筑物里,我的身心就会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棋院的同学们都知道我是一个铁杆的塔矢亮支持者,在我的面前不能说一丝一毫有损您形象的言辞。事实上他们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微词,因为您是那么完美,英俊,强大,是年轻一代棋士中的翘楚。他们说我的棋风与您很像,但事实上我怎么可能到达您的高度呢?即使我读了再多您的棋谱也不过是模仿了一个皮毛,我怎么可能拥有您对于围棋那种独一无二的执着与精神?如果说我还是少女时的一面让我惊艳于您的外表,那么从围棋上接触到的那份位于您深处的某种东西,让我彻底的爱上您简直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一天,那个在我命运中如此重要的日子。您一定不会记得了吧,那个我刚当上院生不久的一个冬天的周末,我由于前天晚上研究您的棋谱直到深夜而睡过了头,为了院生课程不迟到而匆匆跑进棋院大门的时候撞上了迎面走过来的您的胸膛。当时我只顾低着头一边回味着您的每一步棋是如何绝妙而冲进玻璃门,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究竟撞上了谁。是您伸手扶住了歪歪倒倒险些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的我,用我曾在电视新闻上听到过无数遍的稳重而又清亮的好听嗓音问我:“没事吧?”
我猛然间抬头,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一个我刚刚还在心中默默憧憬的人怎么可能在下一个瞬间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呢?我是在做梦吗?不,不是的,因为我确实的看到您沉稳柔和的面容对我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您的笑容多么的温柔啊,就像春天卷着樱花花瓣扑面而来的暖风,我完全无法将这笑容与在棋盘上冲杀的您联系在一起。您温暖的呼吸触到了我的面颊,我觉得浑身就像烧着了一样,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任何话语,甚至不敢再看您的眼睛。您只是以您惯用的温柔安慰了一个当时险些莫名其妙哭出来的十五岁的瘦小的姑娘,但却足以让我这个情窦初开的小妮子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原先完全不知滋味的爱情中去。
这个时候,我隐隐约约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懒洋洋的声音,这时的您缓缓放开了我,转头向那个发出声音的源头望去,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微笑——与对我完全不同的微笑。您这时的微笑是全然放松的,我敢发誓那一瞬间您似乎是完全忘了身边还有我这个人,而目光直直的朝着那个发出声音的人看过去了。
我好不容易稳住心神,低头道谢,这时我就看见了那个带着点不解目光看过来的人的样子。我知道他是经常与您一起被报导的同样作为新生代棋士中青年才俊的进藤棋士。您向他淡淡地解释了事情的经过,我也慌慌张张地再次低头,就听到您对我说:“你是院生吧?课不是就要开始了么?快上楼去吧!”那一瞬间,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顾着不停的弯腰,说着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的慌乱的话语,接着转头连看都不敢再看的直奔着电梯冲过去。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确定自己听见进藤棋士轻声地说了句:“哟,她脸红了呢。”您回道:“别胡说!”那时我站在电梯里,脸红得如同红富士一般,直到进入教室脱了衣服与鞋子,无视于老师的轻声责备坐在棋盘前的时候,心跳仍然无法停止。
那一个上午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下了些什么,总之就是一团糟,让我的对手非常不解,也让老师大为皱眉。但这些都算得了什么呢?因为我见到了您,见到了长久以来我连做梦都在思念的您。

自那以后我无可抑制地想再次见到您,我的心里就像埋藏着一个七上八下乱抓乱挠的小鬼。我想尽办法让自己有机会再见您。也许我的爱是如此盲目,但是世界上没有一种东西能比得上一个少女暗地里怀有的悄悄的爱情,这种感情是那么的卑微,渺茫,但却像一团烈火灼烧着人心。我为了能见到您而发疯般的努力,直到半年后终于升上了院生一组的前十六名。这意味着我能够与当时四段的您在若狮子战中见面了,而且是在赛场上。
若狮子战的当天,我满怀着忐忑不安却又激动不已的心情来到棋院,赫然发现自己初战的对手是进藤二段。坐在棋盘前,我不可避免地稍稍有些失望,但如果能赢了这一场也许还有机会坐在第二轮的赛场上与您面对面的下棋——这是一个多么梦幻的妄想啊!但妄想毕竟是妄想,而且是十分幼稚的妄想。因为从开盘之初我便无法抵挡进藤二段的进攻,无论我做了多大的努力都无法无挽回败局,中盘便不得不投子告负。那时我真觉得无地自容,但忽然却听到进藤二段在叫我的名字。
“喂,你叫清水吗?”
“啊,是的。”
“你的棋路跟塔矢很相像呢。”进藤眯着眼睛,用很有些意味深长的语气仿佛在暗指什么。
“那个……”我又红了脸,嚅喏着说不出什么话来。不知道他到底发现多少。
“我见过你,有一天早上你进棋院的时候撞到塔矢了对不对?呵呵,那时你也在脸红呢。”虽然我几乎可以确定进藤只是在跟我开玩笑,但我的头却越来越低,几乎碰到了面前的棋盘。我完全不敢看进藤究竟是用一种怎样的表情在与我轻松的说笑,颤抖着手想去收拾面前的棋子,但还未碰到棋盘却又不小心碰落了盛着白子的棋篓。我心中慌乱极了,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被面前的人看出来心里那个最隐秘的念头的。您知道吗?我在别人眼中一直是个有些内向的小姑娘,我也从未对任何人诉说过心中的秘密,但为什么眼前的进藤二段却一眼就看穿了我隐藏多年的那些念头呢?
这时,您走了过来。您早已轻松打败您的对手——我几乎可以听见那个与我同在一组的高傲的男孩在轻声啜泣,他天真地一直视打败您为目标,这次抽签能与您对战本让他兴奋了足足一个礼拜。您看到进藤似笑非笑的表情,奇怪地询问着。我几乎身入冰窖,不敢看任何人,只顾着翻下椅子去捡洒落一地的白子,但进藤却什么都没说。当我好不容易收拾好了白子坐回位置上的时候,看到您站在进藤的身边,轻声分析着盘面上我还来不及收拾的刚才的战局。我半低着头,挣扎着到底要不要抬头去看您,因为我怕自己一见到您的脸便会马上哭出来。我的刘海挡住了一半视线,所以只看到您的嘴唇,那薄薄的,透着坚毅的嘴唇在微微地动着。
“……直接杀入腹地,能够做到哪一步便毫不留情,倒真有点像我的风格。”
“是吧是吧?我就说嘛,外表上真看不出来,没想到下手还挺狠。”进藤爽朗地笑着,而您也淡淡地弯了弯嘴角。
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您却叫我的名字,天啊,您居然叫了我的名字!我最崇拜仰慕,深深爱恋着的人竟然真的在叫我的名字!我当时的心情,您可能永远也无法体会吧。
“清水早苗?”您看着我胸口的名牌叫着我的名字。
“是。”我根本不敢放出自己的声音,因为只要稍微大声一点,就能马上被旁人听出来我颤抖得有多么厉害。
“你下得不错,好好努力吧。”
哦,您可能永远也无法知晓,这句再寻常不过的鼓励的话语对我而言是多么神圣啊!这几个字,每个吐音,瞬间便像烙铁一样在我的心中留下了永不消失的刻印。再也没有什么能如这句话一般对我造成如此大的影响。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向您道了谢,收拾好棋盘棋子,回到院生队伍中的。之后我只傻呆呆地站在那边,望着您与进藤二段下一轮的比赛。您在开赛前与进藤说笑,反驳他懒懒的调侃,看进藤说出可称为幼稚的豪言壮语之后少年老成的无奈摇头——当时的你们还都不满二十岁哪!铃声响起,你们开始对局,您的面容立刻换上了与众不同的严肃表情,眉眼间满含着凌厉的咄咄逼人的气势,当然进藤也一样。你们默不做声地对局,我仿佛看到刀光剑影在你们之间闪烁,恍若一场真正旗鼓相当的战争。

自那以后,我更加用功。我几乎荒废了学业,面对父母的责备,我无奈地向他们发誓自己一定会努力考上职业棋士以证明自己。因为我不能放弃围棋,我怎么能够放弃呢?如果放弃围棋,那就是放弃您,放弃我在这么长时间里所做的所有努力。但是三年过去,我勉强读完了高中,却怎么也没能考上职业棋士。我十八岁了,已经到了院生最大的年龄限制,所以我只有即将无奈的退出院生行列。与此同时,我的父母离婚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那个瘦小温柔的妈妈居然有了更加喜欢的男人,并坚决的与当年相亲结婚的父亲离婚了。我从没想到一个如我母亲一般弱不经风的女子,在面对真正属于她的爱情来临的时候,居然如此坚持,并爆发出如此大的能量与动力。二十年的共同生活,邻居们的蜚语,都无法抵挡母亲追求爱情的决心。妈妈顶住压力坚持的离了婚,并要求我跟她和她的新丈夫浅川生活在一起。我同样爱着我的父亲和母亲,但我毕竟还是有些无法原谅背叛了父亲的母亲,何况我根本不想离开东京,去往遥远的北海道,因为东京有您在,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有您居住的东京啊!
在我几乎下定决心跟随爸爸的时候,也许是我一生中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到来了。棋院的老师知道我一直很仰慕您,看在我即将离开院生行列的份上,他慈祥地问我愿不愿意去为您的某一场名人战循环赛记录棋谱。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我开心得简直像要飞上了天。我想您也许能够明白吧,爱上一个人是非常卑微的,哪怕只要能和对方共处在一个房间里,就会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完全不同。我是个傻姑娘,内向的性格与少女的矜持让我最终还是不能如同那些奔放的女生一样在任何一个机会向您搭讪,因为哪怕没有机会让您更加深入的认识我,我都不愿在您的心目中自己是一个轻浮的女孩——事实上我最终发现即使如果我那样做了,一切也都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您从来不曾注意像我们这些年轻的女孩子,您的心里,您的世界里,只有围棋,只有……总之,我却觉得只要能够看见您的人,就已经非常幸福了。
但不幸的是,我却并没有得到为您做记录的机会。仰慕您的人有如过江之鲫,而我最终得到的机会,却是为进藤五段(三年过去,他已经是五段了)做他本因坊挑战赛最后一场的记谱。事实上,这个机会也是极为难得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比您的名人循环赛更加重要——我有可能成为见证新一代本因坊诞生的证人呢。但坐在幽玄棋室里,我却心如死灰,因为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我却永远地失去了。
我坐在那里,手下机械地记着每一步棋,浪费了如此珍贵,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学习机会。进藤五段也是非常优秀的棋士,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但在这种可算是日本顶尖的比赛中,他展现出来的风采却一点点都不比任何一个成名已久的年长棋士逊色。我记着他的棋谱,才发觉三年前我有幸与他在若狮子战上对的一局对他而言不过是玩票中的玩票,当日我所面对的惊涛骇浪在他看来也许只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过程中一丝小小的波纹罢了。我正为自己拙劣的棋艺感到悲观绝望之时,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人坐了下来,他的视线穿过我与身边老师的缝隙直射在棋盘上。在这种重大的场合哪里容得我回头去确认一下身后坐的究竟是谁,但那种让我耳热心跳的气息,让我连脖子都感到僵硬的压迫感,我百分之两百的肯定,那就是您。我想对于您而言,旁观那场让后来的进藤本因坊名扬四海的棋局的过程在您的人生中也应该算是无比珍贵的经历吧,但您肯定不会记得当时究竟是谁为这场棋局作了记录,也不会知道坐在您前方年轻的记谱员究竟是如何熬过接下来的对局时间的。
即使您就坐在我身后这件事让我多么的心神不定,但我毕竟还是有所要完成的重要工作。我握紧了笔,暗暗地吸口气定了定神,视线下意识的扫过进藤五段那张端正的面容。我忽然发现,刚才包围在他身上那股紧张的气息霎时缓和了下来。他的眉间和嘴角都微微的挑了挑,也许就在这容不得丝毫分神的情况下,他即使没有转头,却能感觉到究竟是谁来到了他的身边。而我身后的您在那个瞬间也散发出了一种柔和的气质,温暖到即使我跟没有确认但也能感受到。那一瞬间,我想到了一个词——灵犀相通。
但这种神奇而暧昧的气氛不过维持了一瞬,下霎那,你们便都收起了瞬间的放松,进藤五段的手下开始了毫不留情的攻击,而您的气息也愈加严肃。这种气氛一直保持到了官子阶段,进藤已经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新的本因坊了,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历史上最年轻的本因坊!他成为最年轻头衔拥有者的时间甚至比几个月后拿到名人头衔成为史上最年轻名人的您还要早。
也许由于您与进藤心中早已计算出了两目半的领先,您身上凝重的气氛也缓和了下来。而坐在您身前的我却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冲动,我要向您告白!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向您告白!
我最终还是没有告白成功,因为我根本没有站到您的面前把我那结结巴巴的告白语说出口。事实上我本就没有奢望可以告白成功,因为我心中无端的预感,即使我最终站到了您的面前,我也不会被您接受的。但默默的追着您寻求告白机会的那天,却是我一生中最为……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形容那一天对我一生的影响。

那是在进藤本因坊获得本因坊头衔的一个月后。一个月以来,我费尽心思才知道了您的时间表,由于进藤获得头衔并不得不出席一场又一场的庆祝酒会和接受报纸杂志电视的采访,直到一个月后您和进藤这对旁人眼中的好朋友才有机会与同龄的年轻棋士一起喧闹地以年轻人的方式庆祝一下自己的胜利。而您从庆祝地点的居酒屋回家的路上才是我确定的最有可能堵到您的机会。何况,准备告白的语言也足足花了我一个月的时间呢。
我穿着自己最漂亮的衣服——那套衣服事实上很薄,虽然的确是我秋天应该穿着的连衣裙和外套,而并不是在当时能够呼出白气的深秋的夜晚最适合的衣服。我一个人站在那家店子附近无人经过的僻静的角落(可能由于你们都还算是不大不小的名人,所以并没有选择位于热闹地段的店铺,而是这家隐藏在宁静的居民区附近的居酒屋),搓着双手,冒着已经可以称之为寒冷的夜风,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心情是多么的忐忑不安啊!因为我面对着的正是命运的摆布。
我从八点多你们进去开始就一直站在那里傻傻地等着,深夜十二点左右,我终于在那家店门口的灯光下发现了你们隐隐绰绰的身影。我所站的地方并没有灯光,所以一般人不仔细观察的话是看不到有人站在那里的。你们渐渐走近,我看到您扶着明显已经有些醉意的进藤本因坊,皱着眉头,听见您对他低声地责备:“没事喝那么多做什么?你没发现和谷他们是故意要灌醉你吗?如果不是我先扶着你出来,还不知道你会喝成什么样子!”
进藤本因坊打了个酒嗝,却是带着一脸缠绵(我发誓我当时的感觉就是如此)的笑意对您说道:“你担心我么?放心吧,大家只是高兴,他们都是有分寸的大人了,不会……”
你带着无奈却有些宠溺的笑容回道:“好了好了,有什么醉话回家再说,现在也很晚了,这里是居民区,大声嚷嚷会打扰到人家休息的。”
您能想象我当时的心情吗?一个被誉为“棋坛贵公子”的温和俊美的青年棋士,平常在旁人眼中总是那么的高洁,不可冒犯的模样,而现在却仿佛浑身戾气尽失,搂着一个人露出情人间才会有的温柔表情,轻轻地笑着。而那个被您架着的人也露出了一种说不出暧昧的表情,在您的耳边说了些什么,您的脸霎时红了起来,就像当年撞上您之后羞得满脸通红的我。
我浑身僵硬,不知道究竟是被冻僵还是由于惊讶,总之那时的我完全动不了,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我看见进藤有些坏坏地一笑,伸手把您拉到路边,随便望了望四周便吻了下去。您被惊得浑身一跳,瞬间推开他,低声怒道:“你也不看看地方!”说着便拉着进藤本因坊躲到了更为角落的地方。可悲的是您后来的位置离我更近了,让我甚至能把您脸上绝对不会被外人看到的表情看得更加清楚。我甚至无法呼吸,不仅由于过度的震惊,也是怕被你们发现原来在离你们很近的地方还躲着一个几乎快要晕过去的少女。但也许由于你们都沉浸在自己甜蜜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发现附近四周还有别人。您面色微红,叹了口气,轻声地说:“算了,这么长时间你忙我也忙,两个人都没机会好好的见个面……”但您的话还没有说完,进藤本因坊的吻便又落在了您的唇上。这次您没有推开他,而是闭上了眼睛并且伸出手去搂住对方的背和脖子,靠在了墙上。你们不停地交换着或深或轻啄的浅吻,浓烈地似乎连空气都变了质,而这时候的我,已经连发抖做不到了。
长长的接吻完毕之后,你们都面色发红,双眼晶莹。进藤有些哑哑地低声说:“回家吧。”您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嗯了声,你们俩便互相拉扯着离开了那个角落。直到完全听不见你们的脚步声,我才双腿一软,无声无息地瘫在了地上,双手抱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断发抖。刚才我到底看见了什么呢?发现了什么?我在做梦?还是看到了幻觉?这个世界还是真实的吗?

您无法想象接下来那几天我究竟是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跌跌撞撞地回到家,由于受凉和心理上巨大的打击,第二天我就被家人送进了医院,此后的半个月都没有从医院的病床上起来过。家人以为我的病是由于父母离婚和职业试三次失败的打击以及面对联考与退出院生的压力,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只不过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甚至这个世界的一切。
绝望和消沉过度的结果是,我糊里糊涂地答应了妈妈,在高中毕业之后就跟着她和我的继父去了北海道。事实上在我高中生涯和院生课程的最后两三个月里,已经几乎没怎么去上过课了。
我跟了继父的姓,在北海道的皑皑白雪中终于渐渐回到了现实生活。我复读了一年,考上了札幌的女子短期大学。在这一年乃至后来的时间里,我完全没有再去关注围棋界的一切。我还是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向您描述在这之后的几年里我究竟是过着怎样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我自然没有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任何人,但我发现即使遇到了这些事情,我还是无法把您的印象从我心中完全抹去。我为自己的痴情感到绝望甚至愤怒,因为我很想去爱上一个别的什么人,这样的话我就能摆脱这些阴影,也不会这么痛苦了,但我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我对您的感情太过纯洁,纯洁到即使知道了这些旁人不知道的真相也无法抹消对您的憧憬。这是一种无关肉欲的迷恋甚至膜拜,这种感情早就在长久的时光中深入骨髓,粘在我的肺腑之间,怎么也无法消除。我想,除非我换一个灵魂,才有可能让自己不再去爱您了。
但是到这里,请您千万不要为自己年轻时代无意中伤害到了一个单纯的少女而自责。因为接下来的事情进入了另外一种完全不同情况。而从那时起直到现在的二十年,却是让我生活在了对您的愧疚之中。

啊,写到这里,我觉得我的手已经痛到几乎握不住笔了,但我还是要继续写下去,我怎么能够停止呢?时间已经是晚上了,而窗外还在不停飘落白色的花瓣,就像北海道这个雪国每年将近一半时间都会经历的下着雪的日子。
那是在我已经大学毕业,回到继父的老家小樽,在一个小公司任职的几年后。您应该知道,雪国的冬季是漫长到让人觉得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一样。几年下来,我已经习惯于北国下雪的时节,它是那么的绵长而静谧,我想如果不是在北海道,或许我永远也不会慢慢回复到往日的生活中去的。
我在雪国的日子过得非常宁静,简直可以用与世隔绝来形容。因为我完全不像一个从东京来到乡下,应该是成天惴惴不安,向往精彩刺激生活的花季少女。我很少注意打扮自己,也从不关心流行,甚至连电视也只在必要的时候看看NHK的新闻节目。空闲的时间,我只会在家里对着一张棋盘摆弄着您早年的棋谱,即使那些棋谱我早就已经倒背如流。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了这个份上还是对您念念不忘,但我知道自己再打扮,再漂亮也不能让我心仪的人看到,就算看到了也完全没用。所以,即使在我已经到了女人一生中最应该绽放光芒的的二十多岁的年纪,哪怕已经有男同事诚恳地单独邀请我出去吃饭,我还是心如磐石,无动于衷。
人说谣言像瘟疫,何况当谣言不再是谣言,而已是既成事实的时候?我相信那段日子,您的来说也是非常艰难的。因为就算一个只看NHK新闻的孤陋寡闻的人,如我,都知道了那件当年可谓是日本围棋界惊天大丑闻的事情。我居然是从新闻里才知道,原来您,那个已经是名人,十段,棋圣三冠王,并且保持名人头衔长达十年的围棋界贵公子,已经和进藤本因坊同居十多年了。看到新闻中您一脸憔悴地从棋院走出来,而进藤本因坊还在您身边,把大衣披在您的身上,一手紧紧地搂着您,一边躲避着记者们的围攻的时候,我就如被人乱棍打过,又像被车轮从头上碾过去一样。那一瞬间,我甚至对进藤本因坊产生了点小小的嫉妒与羡慕,但下一秒钟我便被抛进无边的痛苦的海洋。因为我看见您面色苍白,神采尽失——原先那是一张多么顾盼神飞的脸庞啊!在这十年里,我也曾无意中在电视新闻上看到您代表日本出战世界级围棋比赛时的采访。那时候的您精神,自信,坚毅,微微露出笑容的时候还是带着那种不可言传的亲和与温柔。而在那个新闻中的您……我简直不敢想象您和进藤本因坊两个人被无聊的记者不小心拍到那些谣言的证据,乃至渐渐闹大的过程中,究竟经历了多大非责与刁难,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挑衅,你们到底受到了多大的伤害?但在后来的几次与新闻媒体的正面交锋中,我看到了进藤本因坊依然不改的阳光一般的笑容。他表示无论如何都会尽力把这段感情维持下去,同时,你们也不会放弃深爱着的围棋。见到了他,我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和我一样爱着您,是一件多么值得让我庆幸的事情。这许多年来,你们虽然一定过得很小心,很压抑,但其实很幸福吧……只要您过的幸福,对我而言,那就足够了。
但新闻界,围棋界,乃至这个社会居然还不肯轻易的放过你们。过了一年,甚至连我都开始感到精疲力尽,而你们却还在受到外界不断的压力。你们几乎丧失了所有参加国际比赛的机会,被无数人明里暗里的鄙视唾弃,那些曾被你们狠狠打败的职业棋士们抓准了这个机会开始变相的报复……这些事情不论放在哪一个人身上都是不可忍受的吧,但你们居然一直咬牙坚持了下来。看到这样的你们,我忽然感到一丝绝望。并不是因为我自己的感情,而是我以一个女人敏锐的第六感感觉到,似乎未来会有什么物极必反的不祥的征兆。结果,在第二年的秋天,在那个寒潮过早到来,说是秋天却已不像秋天的季节里,这阵波及到了无数人的事件突然以您的闪电订婚嘎然而止。
新闻媒体在报道了您与某位大公司千金订婚的消息之后,突然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情。于是,这个曾经引起轩然大波的事件就此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而您也在渐渐恢复往日的步骤,很快取回了您在围棋界应有的地位。而进藤,那个曾经笑对千夫指的进藤本因坊,突然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了。我上网查了棋院的棋士名录,发现进藤不仅不再是本因坊,甚至已经从棋院除名。我有些心慌,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而事件的真相也必定是掺杂了无数不为人知的隐秘,而被藏匿在表面的浮冰之下了吧。但我却无端觉得,在那个黑暗的真相之下,被掩盖的必然是旁人无法体会的辛酸痛苦和无法被填满的泪与血的湖泊。

我接下来所说的,也许都是您这么长时间以来极想知道却无法知道的事情了。那是在那个充满了辛酸泪水的深秋之后的冬天,北国又一次被茫茫大雪所覆盖,我从公司加班回家之后的一个寒冷的夜晚。我从租住独居公寓附近卖便当的店铺里提着一个打了包的热乎乎的便当出来,路过某个我经常路过却从未去注意的阴暗的小巷,忽然看到一个什么东西蜷缩在巷子里。我一开始以为是街上随处可见的流浪汉,若在往常,我是绝对不会去搭理的,但那天晚上,我却神使鬼差地走向了他,把刚买的便当递了过去。也就是在那个“流浪汉”转过头来看我而被路灯照亮脸孔的瞬间,我如遭雷劈。
您知道吗,我与这个叫进藤的男人的关系是很微妙的。一方面他算是我的情敌,但另一方面他却也是我很喜欢的棋手,更是一个曾经让我敬佩的男人。我从没因为他与您是那种关系而讨厌他(原谅我插一句,光,我身为作者真是挺你到底啊……但对不起,让你受苦了……),相反,我甚至无端地想过,如果您真的要找个男性当恋人,是这个人的话我或许还能够接受……但他就这么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甚至这个世界上,却让我非常不解。我把这个倒在路边的男人——曾经的进藤本因坊捡回了家,不顾单身女性带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回家的危险(事实上也许根本没有危险)和邻居们在知道我的房间里有个男人之后异样的眼光。直到现在,我也不理解当时的我怎么会有冲动和那么大的勇气做出这件对原先的我而言怎么也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的。也许纯粹只是同情,也许还是由于您……他是您所真心爱过也真心爱着您的人啊!
刚刚被我捡到的男人从身体乃至精神都非常虚弱,与我印象中的神采飞扬的他判若两人。当时的他怎么说也该有三十岁了,但最初的几天由于受凉,精神萎靡和长期饥饿甚至一切都还要我一个女人来照顾。渐渐的,我知道了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他跟家里断绝关系,留下了所有的积蓄,自己什么都没带的离开了东京,身上的钱只够坐上到札幌的新干线和随便登上一辆开往他也不知道方向的汽车车票。真是巧得不能再巧,在他身无分文饥寒交迫的时候,居然被我给遇上。在他恢复意识之后,我发现他居然还能认出我,知道我是那个曾在十年前与他见过微不足道几面的女孩。一切一切,让我实在不禁猜测,这真的都是命运的安排吗?
但是有关您的事情和你们分手的真正原因,直到最后他也一句都没跟我说过。
在他能够出门溜达之后,有一次居然被一个喜爱围棋的人认了出来,之后他便瞒着我,悄悄地去区公所改了名字,把片假名的“进藤ヒカル”改成了汉字的“进藤光”,还用我给他的零用钱去剪染了头发,买了个粗黑框的超级土气而且地摊货的平光镜,总之尽他所能的不让熟悉以前的他的人再认出他来。除此之外,他渐渐恢复了我所熟悉的开朗乐观的个性,除了闭口不谈与那件事有关的一切;他会与我下棋,看着我输棋后懊恼的表情用幽默的方式安慰我;他开始到附近的便利店打工,但却坚持顶着那头被便宜的小店修乱的头发,带着地摊货眼镜还在别人面前不肯摘下来。我想看到这里不知道您笑了没有,但我在那段时间心情真的十分复杂,因为我还爱您,也很同情他,甚至已经开始喜欢上他——虽然不是爱情,他的确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喜欢的男人。没过多久我们就成了很好很好的朋友,公司的同事,家人,朋友,邻居都以为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们俩也懒得去解释,因为在某些事情上我们都心照不宣,从不去触碰。
除了跟我,他从不与别人下棋。我的上司是个棋迷,有一回他去我的公司给我送遗忘的便当,正好看见我的上司在研究一本棋谱,当时他的表情真让我想哭,因为那是您的棋谱啊!看到他的样子,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把,难过得甚至连饭都吃不下去。但他还是从不跟别人下棋,也不看电视上的围棋节目,因为那些节目十有八九都会出现您的名字。于是这么多年来,我的家人朋友都不知道其实他那么会下棋,除了我。
他真的就像是在极力让原先的,真正的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除了我,怕是没人知道当年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进藤本因坊最后究竟去了哪里。但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虽然不与别人对局,却把他的本领都教给了我。虽然我自认为资质不高,但被他不断的操练之下,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以我现在的水准,成为职业棋士已经是绰绰有余了。他曾经在喝醉的时候不断地说自己对不起一个人,但这个人并不是您。就算是在他意识极度模糊的时候,我也始终没有听到他提过这个人的名字。
(写到这里,这篇同人已经不算是同人,因为人物形象已经走型的一塌糊涂了。大家想拍就拍,我不介意,只是实在对不住光亮,因为让你们无辜的成为了我练笔的牺牲品……你们追杀我吧……死在你们手下我毫无怨言……)

自那以后,一年很快地过去了。又是一个缠绵而漫长的冬天,我们一起到一个很偏僻的叫美幌的小地方看流冰(啊啊啊,我的脑子果然已经抽风了,知道典故的请随便PIA……)。当我们在厚厚的积雪中说说笑笑,沿着湿滑的小路去旅店的路上,我摔倒了。他伸手过来,忽然半开玩笑地对我说,早苗,你说我们结婚好不好。
好。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霎时,我的大脑机能停止了工作,我到底说了什么啊!我怎么会……
我知道我真的没有爱上他,但是……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却呵呵地笑了两声。之后的路程,我们走的默默无言,但到了旅店登记的时候,他很自然地说了出来:“她是我的未婚妻。”
我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他的表情却很平静。
为什么。我问他。
那你又为什么会答应我呢?他歪着头反问我。
我无言以对。
你到底……我欲言又止。
我想有个家人,而你,早苗,以你的年纪,也该结婚了。
这算什么理由——
难道,你不认为我对你来说是个结婚的好人选吗?哈哈。
你说什么傻话,怎么可能……你……
早苗,我现在是认真地说的。我们结婚吧。
我们结婚吧。
……………………
你居然说出这种话……这跟他结婚有没有关系?如果有,那我……
早苗!
呃?
我以后不会再跟那个人有任何关系了。
……你说真的?
……真的。所以……相信我,我会好好对你的。
……我知道了……

这就是我们后来一段有关求婚的对话。请您相信,绝对一字不差。很奇怪吧,将近二十年过去,我居然还把这段对话记忆得如此清晰。
但我已经记不得他再说这段对话时的表情了,也许是我刻意的忘记了也说不定……

夜已经很深了,我甚至已经触摸到了黎明的脚步,但我的这封信还没有写完。我想告诉您,我爱您,直到现在,我仍然确信我的爱情只献给了您一个人,但是我最重要的友情,亲情则给了一个您曾经深爱过也一直深爱着您的人,我的丈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真是一对十分奇怪且关系混乱的夫妻,但在接下来将近二十年共同生活的日子里,我们却出奇的和谐。有的时候我会分不清自己对他究竟有没有爱意,而他是否爱我,不,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清楚的明白自己最爱的人还是您,几十年来,从不间断。而他,也与我一样,用自己的方式,在默默地爱着您。
我俩决定结婚之后,在一个春天迟迟没有到来的冬末,特地去札幌采办结婚用品。在我们逛完服装店,鞋店,珠宝店,化妆品店等等店铺之后的某一个绝非刻意的瞬间,从这个城市最繁华广场边上的大屏幕里,传来了这样一个声音:“那么塔矢名人,请问您对于这次夺冠的感想是……”
我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大屏幕,接着便赫然发现您成熟稳重的脸孔,带着不卑不亢却自信满满的笑容出现在大屏幕上。是的,那正是您在婚后夺得第一个世界冠军后的冬末,霎那间,我百感交集。
他应该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您的脸了吧?那个时候的他究竟是再用什么表情,什么心情在看着您的呢?我转头看他,却也发现他异常地平静。
“世界冠军么?不错啊,日本围棋界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这样的盛事了。”他淡淡地评论了一句,接着对我笑笑:“我有点累,可以回去了吗?早苗?”
我刚要回答,却忽然又听见某位让我非常想冲进屏幕里卡住她脖子的记者话题一转:“塔矢名人,不知道您与夫人婚后生活如何?”
“很好。”电视节目里的您依旧带着那一脸温柔的笑容,波澜不惊地回应道:“美真是个很好的妻子,身上没有一点大小姐的脾气,我们生活得很愉快。”
接下来的采访对话,我再也没有听清。因为我根本不敢去看他的脸,便不由分说地把他拉离了那个广场。坐上返回小樽的车子,他的表现一如往常。我有些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问他有什么需要,他却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对我说:“早苗,我没事,他也没事,不是很好么?倒是你……”
是的,他早也知道我的心思。在赫然看到那电视节目的瞬间,他能理解我,而我也能理解他。因为,我们都爱着同一个人。我忽然觉得,如果我的结婚对象不是他,也许我这辈子都会嫁不出去;而除了我,他也再找不到一个感情与他相似到这种地步的女性了。
回到小樽的家中已是深夜,我们都累了一天,正准备收拾收拾睡下的时候,他对我说:“我出去买包烟,你先睡吧。”当时我的脑子已经如糨糊一般,想也没想便应了声。结果直到我躺在床上静下心来,白天的一幕幕霎那间涌上脑海的时候,忽然惊觉,他原是从不抽烟的。
我在黑暗的房间里辗转反侧了不知道多长时候,最终还是感到心神不定,披上大衣冲了出去。我踩着尚未融化的积雪在静静的黑夜里转过几个街角,忽然听到一阵阵令人心碎的悲鸣。我渐渐走近,看见他蹲在墙角,身边冻结的雪块与冰被砸了个稀巴烂,而他仿佛精疲力竭一般蜷缩在那里,就像我刚刚遇到他时的那个流浪汉。我没有再靠近,因为我觉得他一定不希望我看到他的这个模样,这就是男人最基本的自尊心吧。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发现我,但我却只是悄悄地离开,回到家,躺回床上,在静静流淌的泪水中进入梦乡,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故事说到这里其实差不多已经可以结束了。因为在接下来与我一同生活的将近二十年里,再没有遇到过什么不得不讲述的波澜。我们正常的生活,工作,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人应该有的与社会新闻的接触程度。您成为了日本围棋历史上头衔最多,保持时间最长的传奇人物,数度夺得国际比赛的冠军,凡是有新闻报道的我们都跟一般人一样知道。我依旧爱您——爱您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我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想,他亦然。
婚后过了几年,我通过继父的帮助,在小樽市中心开了一家围棋会所。丈夫自己在一家小公司里有工作,假日就会来到店里坐在柜台或是棋盘边,专注地看着客人们的对局。在那里,我是客人们都知道的“曾经是院生的棋力很强的老板娘”;而他们眼中的老板,则是一个常年笑呵呵却从不与人对局的菜鸟。我曾为这感到愤愤不平,但丈夫却也从不解释。他说对他而言,能跟我下棋,就已经是维持围棋生命的方法,而这已经够了。那时的他开始喝酒,下了班会先去酒馆喝上一通然后掐准了我能等他吃饭的最大极限回到家里,与世界上多数的男人相同。除此之外,他对我还是很好,母亲和继父的葬礼是他操办的,买大件家具,搬家,陪我参加重大场合,他无一不做得很好。我有的时候会想,不论如何,我的生活中并没有经历过不可忍受的痛苦,那便是幸运的吧。我曾问过他,他到底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呢?而他还是那句话:“我只是想有个家人而已。”
又过了很多年,丈夫被确诊患了肝癌。就如我信中开头说的那样,在他的要求下我们离了婚,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与很多人一样是在医院度过的。我有的时候会去照顾他,陪他下棋,看他靠在床头的垫子上昏昏欲睡,仍然与世界上所有的中年人没有任何不同。
那是一个对于北海道而言早早到来的春天的上午,我坐在他身边削苹果。忽然,他望着窗外纷飞的樱花花瓣,喃喃地说了句:“我有他的日子也终于和没有他的日子一样多了。”我听见了,但没说什么,把苹果递给他,为他倒好水掖好被角,就回到了店里,第二天早上就接到了他病故的消息。
我想说的故事就是这些,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那些隐藏在我心底的往事。我不知道您是否会看到这封信,如果您看到了,如果您愿意见他一面——已经这么多年了,您应该能够见他了吧?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安排好时间,我在七七的时候期待您的光临。
或许,我也是想再见到您的,但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在一起,谈谈有关他的故事。
以上。


浅川早苗(旧姓进藤)
20XX年5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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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的日子是在一个寒冷的深秋的上午。即使出了太阳,似乎也没有为提高空气的温度而起到多少作用。院子里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认识的不认识的,日本的,中国的,韩国的,或多或少都与围棋有些关系。
毕竟,逝世的老人一生似乎都没有做过什么与围棋无关的事情。
人潮渐渐散去,儿子想留下来陪伴孤单的母亲,但被向来柔顺,却在丈夫逝世后异常固执起来的老妇人拒绝了。
“带太太和孩子回自己家去吧,我一个人没有问题的。”老妇人轻轻地推着儿子穿着黑色西装手臂。
“可去世的人是爸爸啊,我不和你在一起陪他才说不过去吧……”儿子有些哭笑不得,总觉得也许年深月久,母亲被性子爱钻牛角尖的父亲传染的可不轻。
“你就让我和你父亲单独呆一会不好么?”老妇人叹了口气:“明天再来吧。”
儿子无奈地领着吵闹的孩子在自己妻子的陪同下离开了,接近傍晚,宽敞的和式房屋在昏沉的暮色中瞬间冷清了下来。由于身体还算硬朗,佣人打点好一切也被自己放了假。厨房传来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让人不禁觉得心慌。
只不过少了一个人,房间里便这么阴冷么?
老妇人不禁打了个寒颤,想去厨房拧紧水龙头,却忽然听到了门铃声。
是忘了东西的客人么?老妇人想着,缓步前去开门,结果出现在门外的,却是一个身着黑色大衣,身量高挑,但也明显比“中年”这个年龄层更加年长的女性。
看到自己的黑色丧服和服,那个女性略略一怔,便深深弯下腰去:“冒昧打搅了,请节哀顺变。”
“您是……”老妇人浅浅回礼,迟疑地问道。
“啊,对不起,这次拜访实在是唐突了。我从新闻上看到塔矢……老师的事情,觉得无论如何也该来一趟……我是……”客人从黑色手袋里取出一张颜色素雅的名片,恭敬地递了上去。
见了名片上的名字,老妇人心中一跳,许多被自己刻意忽略的往事瞬间挤满了脑海。但不过片刻的失神,良好的家教就立刻让女主人恢复了镇定,接着客气地将这位不速之客让进了屋里。

点上第一炷香,客人很自然地拈起了第二炷。女主人心中有数,不多说什么,静静地看着,直到客人睁开眼向自己弯腰之后才同样低头回应。
“浅川さん……”一切结束,新丧的老妇开口正要说什么,却被客人抢白。
“塔矢夫人,看到您的表情,似乎知道我究竟是谁?”客人微微地笑了,即使年老,但岁月却未将她优雅大方的气质夺走分毫。
“是……”女主人并未反驳。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很久以前的事情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么说……您是不是看过当年的那封信?”
“啊,信……”女主人略张了张嘴,停顿了好半晌,才苦笑一声喃喃地说:“那封信啊……”
“说来好笑,那不过都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请您不要放在心上。”客人沉静地说:“到了现在,我的心情与当时也有很大的不同,所以当时写的那些胡言乱语,都请您忘了吧。”
“也是,现在说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了。”老妇压了压露出一丝乱发的鬓角,也是淡淡地说道:“浅川さん今天是特地来上香的吗?”
“我原是想来参加葬礼的,结果东北地区下了大雪,新干线停运了很久,直到现在才到,的确是很抱歉……”客人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头。

客人原想上完了香便走,但在女主人极力的挽留下决定再停留一段时间。两人移到作为客厅使用的和室,女主人送上热茶之后便一同坐进了暖炉桌。一种淡淡的奇异的气氛在两人间流淌,虽然以前从未见过面,但她们却都觉得似乎应该很早之前就该见面了一样。
缘分这种东西,并不只是相爱之人才会拥有的。
“虽然很失礼……浅川さん现在还是在小樽生活吗?”女主人轻声地问道。
客人稍有些惊讶,接着便释然地笑了:“是啊,三十年来一直守着一家围棋会所,我的生活还真算是一成不变呢。”
“围棋啊……”老妇人喃喃地像是在回味着什么,接着说:“沉迷于围棋的生活,这么长时间以来我是不太能理解啦……”
“难道您从未看过塔矢老师的棋吗?”客人讶道。
女主人苦笑着说:“因为我呀,喜欢的本来就是他的人,而不是他的棋啊。”
“……但我觉得,没有他的棋,也就没有他的人了。”说完这句话,客人觉得似乎有些失言,连忙低头正要道歉,但见老妇人却是仿佛赞同自己的话一般点了点头。
“也许就因为这个,我才这么长时间,直到最后,都没有能够真正的走进他的心里吧……”老妇人苍老的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无意识间握紧了,“现在跟您说这些话似乎并不妥当,但为了向曾经私自拆看您的信表示歉意,有些事情我还是说给您听吧——事实上,现在没有人还会听这些事情了吧……”
“如果您不愿意说可以不说……”客人看着她,缓缓地说。
“不,因为是您,我才说的。我想,您这么多年来,或者说某人,是很希望知道他的事情的吧?”
“……”
“我觉得,谁给您听也就像是在说给‘那个人’听一样呢。啊,虽然好像有些怪怪的……”
“没关系。”客人望着老妇人的面容,发现对方忽然有些哽咽的情绪,“您说吧。”
“我不会说出去”这种话,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吧。

“说起来我没什么资格笑您当年在信中所写的那些微妙的情绪,因为我对外子也算是一见钟情。当时我的父亲出资赞助了一项重要的围棋赛事,虽然我完全不懂围棋,但也跟着去参加了赛后的庆祝酒会。就是在酒会上,我第一次见到外子的。
“原先我从不看围棋,即使是现在也几乎完全不懂,但我只是看见当年的他,就很奇妙地心动不可抑制了。出于年轻女性的羞涩,我没跟别人说过,但父亲不知怎么就看出了我的心思……其实当时正是外子陷入丑闻不得脱身的时候,他的出现原本也不是因为参加了比赛,而是棋院碍于他的名声才勉强请他来的。我原先只是一个喜欢窝在家里天天无所事事的大小姐,外面的事情并没有兴趣去管,所以,当时的他对我来说与普通的男人没什么两样。现在想想,那时的他实际上是很憔悴的,但我却把这种病态的憔悴当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引人注目的气质。他不过是礼貌地对我笑,但那种笑容却好温柔,带着点淡淡的忧伤。呵呵,现在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当时也正是一见钟情了。”
“我理解你。”客人听到这话,想起当年的自己,也不禁微微地笑了。
“你可能只知道后来的结果——他跟我订婚,摆脱了丑闻的纠缠是吧?……有的时候我会怨恨自己的父亲,但我毕竟也是个狡猾自私的女人啊……”
“啊……难道当年是你父亲……”客人眉目一动,似乎有些动容。
“是的。我也是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的,好像是相亲,订婚以后的事情了吧。听说当年是父亲向您的……”
“我的丈夫。”
“嗯,向您的先生施压,要他永远不要再出现外子的面前,不然外子就永远别想继续下棋了;另一方面,又对外子说,如果不老老实实和我相亲,就会把您的先生和您先生的家庭如何如何……”
“……我终于明白当年我先生为什么会离开家,独自一人远走了。除了放弃围棋,在没有别的方式可以让他不再出现在那个人面前了吧……”
“也许是吧……可笑我当年被父亲保护得太好,这些事情完全不知道。我父亲他……他只是做了一件自以为讨了女儿欢心的事情罢了。”
“嗯,也许当时的他们正处在忍耐力正快要崩溃的时候吧。您父亲的作为更是让他们的关系雪上加霜。这种情况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如果他们当时没有分手,怕是已经一起殉情了吧……”客人一直很冷静地分析着事件的经过。
“…………我不知道。”老妇人低下头去,并没有哭出声来。
…………………………
房间陷入了静默之中,女主人不着痕迹地擦了擦眼睛,缓缓的扶着矮桌站起身来,说:“茶冷了吧?不好意思,我去给您添水。”
“啊,不用,您别客气……”客人也想行动起来,却被女主人按下:“我呀,平常并不喜欢多动。外子还在的时候,还会逼着自己为他做点事情,现在他走了,我也没什么可以运动的机会了。您就让我做点事情吧……”
客人听了收起了手,笑道:“忽然觉得,您有些地方跟我的丈夫也有些像呢。”
“唉?”走向厨房的女主人回过头,不解地歪了歪头,即使年老但还是很有精神的大大的眼睛下意识地眨了几下。从某些地方来看,即使年纪已经很大,但她却还是保留了一部分带有少女般气质的举止。发现了这一点的客人,唇边的笑意荡漾的更开。
原来,塔矢老师当年……

添了热水的茶杯中缓缓腾起优柔的打着旋的水蒸气,在暧昧的灯光下弥散在空气里。
此时,外面已是一片夜色了。
“我总觉得……”两人安静地谈话,气氛并不沉重反而很愉快。女主人忽然说了一句什么,客人随意地“嗯”了一声。
“我总觉得,我们似乎很久之前就应该见面了……”老妇人喃喃地说道。
“是吗?”客人的眼睛笑地弯弯的,可见她不仅气质优雅沉静,年轻时的美貌也是可以想象的。
“是啊……啊,很晚了,请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客人礼貌地拒绝了几句,却并未坚持。
晚饭很简单,佣人临走前留下了做好的饭菜,热一下便可以,都是些适合老人吃的容易消化的小菜。也许是还没习惯屋子里少了一个吃饭的人,佣人留下的饭菜无疑多了很多,两人吃也不会觉得不够。主客二人面对面坐在一起,缓缓地吃着饭,气氛竟出奇的温馨且沉静。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快吃完的时候,女主人突然说道。
“什么?”
“我结婚之前,很少和异性单独在一起吃饭。那时我和外子已经订了婚,一起在银座一家很不错的餐厅里吃饭。他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一个十分稳重温柔的成熟男人,但只有那一次,在我面前可以被称之为失态。”
“塔矢夫人……”客人已经隐约感觉到会是什么事,斟酌着言辞开了口。
“不,我总觉得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事实上,您当年的信里也提到了不少事情,我都看了,啊,我那时的确是很失礼……”
“……没关系。”
“当时我们点了菜,正在等菜上来的时候,他望了一眼窗外,忽然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冲了出去……直到主菜全部凉掉才大汗淋漓地回来。”
“…………”
“当时我非常生气,但碍于家教没有多说什么。他坐下来之后,还是什么也没有吃,直到我把甜点吃完,付了帐,走出门外,忽然对我说,他想抽支烟。”
“……他原来是不抽烟的吧。”
“是的,他从没抽烟的习惯。但那天他就站在路边,低着头,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直到天完全暗下来……”
“那您……”
“我静静地看他抽烟。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的怒火却渐渐熄了下来。然后我就站在边上,在东京最繁华的路边,看着他抽完了一整包烟。”
“……后来呢?”
“后来他大病一场,病好了之后,我们就结婚了。直到他再次拿到三冠王,十连冠,世界冠军……只是我越来越少看到他真心地笑了。最后一次……是他去世那天,我走进房间,看到他躺在那里,周边落着那几张信纸……”
“信?”
“是的,就是您的信……”
突然,女主人已经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了极其痛苦的神色,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离开桌沿,对着客人深深地,以最为谦卑的姿态低下了头。
“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三十年前,我不仅私自拆了信,也没有把您的信给他看!原谅我!”
“您是说……”客人虽然吐出了迟疑的话语,但面容平静仍是如一汪湖水一般。
“是的!所以,所以他没有去参加您先生的葬礼……我瞒了他三十年,我只是不想失去他……!!”
“塔矢夫人。”客人静静开口。
“呃?”老妇人抬起了满面泪痕的脸。
“塔矢夫人,没关系的,我没有怪你,不,我想……他们应该也不会怪你的吧……”客人抬起头,不知望着什么方向,喃喃地道。
“……这都是我自作自受……其实,外子也许,不,一定是早就知道了有这封信的事情,也大约已经感觉到您的先生他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所以直到那时他才让我把信给他看……”老妇人泣不成声。
“塔矢老师……是不是看完信之后便……”
“是的……”
“也许他早就有预感了吧……也许他是故意不去看信,就可以装作不知道这个事实……直到最后,他看了信,才了却了一桩未了的心事吧……夫人,容我冒昧地问一句,塔矢老师他……走的时候,幸福吗?”
女主人抬眼望着已经失去丈夫三十多年的客人,停了半晌,最终含泪笑了。
“他走的时候,露出的是我见过的最安心,最放松,最美丽的笑容啊……”

“夫人,事实上我来这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
客人从手提包中取出了一个金色的小瓶子,把它郑重地交到了女主人的手上。
“这是……我丈夫的一小部分骨灰。我拜托您,能不能把它和塔矢老师的骨灰放在一起呢?”
“……难不成您三十年来……”女主人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是的。”客人苦笑了一声,继续说:“如果被他知道了,估计会皱着眉头责备我‘早苗,不要做这种没意义的事’吧……”
“可您不是……”
“您想问我明明是爱着塔矢老师的,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对不对?”客人微微的笑起来。
“……”
“三十年,五十年前的确是。但三十年后的现在……我虽然还是可以确定老师在我心中有着不可动摇的地位,但我更加被他们之间的爱情所感动啊……”
“您是说……”
“夫人,您相信有永远的幸福吗?至少我没有见过。永远的爱情之类,我也并不相信,但能如他们这样的,实在是十分难得了。我相信我先生和老师在一起的那十年一定是无比幸福的吧,但他在与我结婚之后的那几十年里也并没有后悔,相信老师在与您共同生活的时候应该也是幸福的。”
女主人忽然想起,丈夫临终前不久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相信我,我是爱你的。”

“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男性,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会后悔。有担当,对我们也尽到了他们的责任,虽然会有一些痛苦……我一直认为,他们两个人都并没有做过什么错事。人生就是这样了,有得到和失去,有幸福就也必定会有遗憾,把握手中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浅川さん……”
“夫人,我想,您也没有做错什么呀。”客人的话语一直很冷静,却发现女主人的表情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浅川さん,我也明白您的先生为什么会决定和您结婚了。”
“?”
“我们两个,真是幸运的女人。”没有回答客人的疑问,女主人径自低声说道。
聪明如浅川早苗,自然懂得对方的意思,再一次笑了:“是的,虽然角度不同,但我们毕竟还是被他们爱着的。爱情真的是一种很卑微的东西呢……”

两人的声音渐渐消散在沉沉地夜色中。她们想起了很多事,那些事情忽远忽近,和那些人一张张面容重叠在一起,仿佛阵阵飘浮在空中,遥远而又轻柔的音乐。
那些为了某些事情,某些人从某些地方传来的暧昧不清却又带着淡淡忧伤的,发自肺腑的歌谣。



后记:
其实,写完那封信之后我就有些找不着北了,但有很多事情又不能不交待,所以最后一段东西对我来说就像挤牙膏一般难写。总体看下来很不连贯,美真对亮的感情以及亮对光的感情没有更深入的描写,原谅我吧,实在是写不动了……就算是那封作为主体的信的内容也很不成功,前半段和后半段想表达的内容差距也比较大,真是失败啊……说实话,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早苗和光亮之间的感情定成这样,很多时候我写东西太凭感觉走,但要是没感觉也写不出东西来了,笑。
最后一段有些奇怪,貌似还有些说教?汗,我毕竟还是没有谈过恋爱,很多东西都只能凭看过的书籍与自己的感觉和猜测进行臆想,感情描写与定位不可避免的会比较奇怪或者不真实吧……但对现阶段的我来说实在是没办法啊……
恩,不过只有写东西的时候我才能找到一点自信,虽然不算成功,但也希望这篇文章成为我进步的一个见证吧。
如果您能看到这里,请接受我发自内心的最为诚恳的三鞠躬,谢谢,谢谢您能够看到这里!不管这篇文章给你带来了什么,想郁闷,想砸都请随意,笑。



2006-11-17 即将进入18日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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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那个啥/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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